从矿道里钻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曾华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,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全是矿道里的泥水和锈迹。肩头那道被银色光刃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镇上。
他在矿洞口坐了一会儿,把那根地脉引取出来,含在舌下,闭着眼感知了很久。确认方圆三里内没有灰冠的援兵,没有其他异常的能量波动,那枚渊卵也确实沉睡了之后,他才站起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竹林里的路比来时更难走。
月亮已经落了,天色是一种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过渡色。路面的坑洼看不太清,好几次他差点踩空,靠着扶路边的竹子才稳住身形。
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有人在跟着他。
不是灰冠的人——那种银色的冰冷波动他太熟悉了。也不是地渊会。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极其微弱、极其隐蔽的能量波动,如同夜风里飘散的草籽,几乎没有痕迹。
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走,手按在短刺上。
身后的跟踪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警觉,那缕微弱的波动骤然停止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曾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确认对方已经离开后,才回到那家兼营住宿的饭馆。
老板娘已经起来了,正在门口生炉子。看见他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问,只是指了指楼上的房间。
“热水烧好了,上去洗洗。我给你煮碗面。”
曾华点点头,上楼,把自己洗刷干净,换了身衣服,下楼的时候,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已经摆在桌上。面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,还撒了一把葱花。
“吃吧。”老板娘说,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
曾华吃了几口,抬起头。
“老板娘,你在这镇上住了多久?”
“一辈子。”她说,“生在这,长在这,嫁在这,大概也要死在这。”
“那你知道,镇子外面那个磷矿,是什么时候关的?”
老板娘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二十年前。说是矿挖完了,就关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关了之后,那地方就不太平。经常有人半夜从那方向过来,灰扑扑的,不说话,也不住店,买点吃的就走。”
曾华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老板娘想了想。
“记不太清了。有一个我记得——穿灰袍子的,年纪不小了,看着像城里人。来的时候身上有伤,在我这住了三天。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”
曾华的心微微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老板娘看着他。
“他说,如果以后有个年轻人来打听磷矿的事,让我转告他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往北走,别回头。”
曾华握着筷子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他就说了这些?”
老板娘点头。
“第二天一早走的,往北边去了。”
曾华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把碗里的面吃完。
吃完面,他回到房间,把门窗关好,坐在床上。
那枚“续”在他掌心微微跳动,比之前弱了些,但还算稳定。
往北走。
渡鸦去了北边。
那个跟踪他的人,是谁?
灰冠的人?不像。秩序之庭的人?也不像。
他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一会儿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曾华睁开眼,起身,收拾好东西,下楼。
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,看见他下来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包,递给他。
“路上吃。”
曾华接过,打开看了看,是几块糕饼,和临走前老孟塞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板娘那张圆圆的、爱笑的脸。
“谢谢。”
老板娘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别回头。”
曾华走出饭馆,发动车子,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往南走。
后视镜里,青溪镇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他没有回头。
开了大约一个小时,在一个岔路口,他停下车。
往南,是回城的路。
往北,是渡鸦走的那条路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那个路牌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发动车子,往南拐去。
老孟在等他。老陈在等他。那些老人,都在等他。
他还不能走。
车子驶上回城的路,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曾华握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无尽延伸的公路上。
胸口那枚“续”,轻轻跳了一下。
像在说:我在。
他笑了笑,踩下油门,朝那座城市的方向,驶去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