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伯走后,林岳在床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投在天花板上,映出一块模糊的光斑。他就盯着那块光斑发呆,脑子里空空的,又像塞满了东西。
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。
认识忠伯才两天,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两百句。但这个老人跪在他面前流泪的样子,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,还有临走前那个叩首的样子——这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,转得他心里发堵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符。
玉符贴着皮肤,温热温热的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“两万三千年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两万三千年,那是什么概念?他活过的十八年,在忠伯眼里大概就是一眨眼的工夫。
而他自己,就是忠伯跟了两万三千年的人。
虽然他不记得了。
虽然那些记忆对他来说,还像是一场模糊的梦。
但忠伯看他的眼神,忠伯跪在他面前的样子,忠伯说的那些话——那些东西骗不了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床上坐起来。
不能再想了。
忠伯走了,往后的路要靠自己。这是忠伯临走前说的话。
他得开始准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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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学。
林岳起了个大早,先把作业写完——不管以后要干什么,现在的身份还是学生,该做的事得做。
写完作业,他把那块玉佩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碧绿的玉面上,那些纹路安静地躺着,没有发光,也没有发热。但林岳知道,它随时都可能亮起来,指引他去寻找下一道传承。
北邙山。
忠伯临走前说的。
那座山在宁城北边,离市区大概四五十里地。林岳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过一次,只记得山很大,树很多,山里有座挺有名的寺庙,叫灵岩寺。但忠伯说的是“废弃的古寺”,那肯定不是灵岩寺。
他打开手机,搜了一下“北邙山古寺”。
搜出来的结果不少。北邙山一带确实有很多古迹,光寺庙就好几座。但绝大多数都有人管理,称不上“废弃”。
他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到第三页时,看到一条不起眼的信息。
“北邙山深处有一座废弃古寺,据传始建于唐代,清末毁于战火,后因地处深山,无人修缮,至今仍存残垣……”
下面没有具体位置,只说“从灵岩寺后山向西,翻过两道山梁,在一片原始森林深处”。
林岳把这段文字截图保存。
然后他又搜了另一条:“进山需要准备什么”。
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。有说带水和干粮的,有说带指南针的,有说带砍刀防身的,还有说最好找当地向导带路,不然容易迷路。
林岳一条一条看下来,心里慢慢有了谱。
他列了个清单:
水、压缩饼干、手电筒、打火机、小刀、充电宝、创可贴、感冒药、一件厚外套(山里晚上冷)、一双防滑的登山鞋(他现有的运动鞋鞋底都快磨平了)。
列完清单,他开始算钱。
压岁钱还剩三百多,平时省下的零花钱有一百多,总共不到五百。买完这些东西,大概还能剩个几十块。
够了。
他穿上衣服,出门去采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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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街上人很多。
林岳先去了超市,买了水、压缩饼干、打火机、充电宝,花了一百二。然后又去了药店,买了创可贴和感冒药,花了三十多。
剩下的就是鞋和手电筒。
鞋他准备去批发市场买,那种地方便宜。手电筒也是。
走到半路,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周雨。
“在干嘛?”
林岳打字回复:“买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进山要用的东西。”
发完他才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。果然,周雨秒回:
“进山?进什么山?”
林岳想了想,反正这事也瞒不住,干脆直接说了:“北邙山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。
“你要去北邙山?”周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,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干嘛?”
林岳犹豫了一下,说:“找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。找到才知道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周雨说: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去批发市场的路上。”
“在那儿等着,我过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岳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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批发市场门口,林岳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见周雨从一辆公交车上跳下来。
她穿着一身运动服,背着个双肩包,跑过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。
“你真要去北邙山?”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林岳点点头。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周雨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疯了?”
林岳没说话。
周雨叹了口气:“你知道北邙山有多大吗?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地方连当地人都没进去过吗?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在山里迷路,找都找不回来吗?”
林岳听着,等她说完,然后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要去?”
“必须去。”
周雨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那东西……很重要?”
林岳想了想,点点头:“很重要。”
周雨沉默了几秒,然后忽然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岳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周雨重复了一遍,“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。而且我小时候跟大人进过山,多少知道点。”
林岳摇头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太危险。”
周雨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讽刺:“你也知道危险?知道危险还一个人去?”
林岳被噎住了。
周雨看着他,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:“林岳,我不知道你要去找什么,也不知道那东西对你有多重要。但我知道,如果你一个人进山出了事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跟你去,不是要管你的事。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出事。”
林岳看着她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,这世上除了忠伯,还有人在意他的死活。
“你妈呢?”他问,“你不是要照顾她?”
周雨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妈这两天情况稳定,有隔壁阿姨帮忙看着。我跟她说去同学家住两天,她同意了。”
林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让我想想。”
周雨点点头:“行,你先想。现在先买东西。”
两个人一起进了批发市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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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雨买东西比林岳熟练多了。
她拉着林岳先去了卖鞋的区域,挑了一双防滑的登山鞋,鞋底厚实,花纹很深。林岳试了试,正好合脚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老板。
老板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,最低价。”
林岳愣了一下,他身上只剩三百多,买了这双鞋就什么都没了。
周雨在旁边开口:“老板,这鞋进价也就一百五,你卖三百太黑了。一百八,行就行,不行我们去别家。”
老板瞪着眼:“小姑娘,你懂什么?这是正宗登山鞋,防滑耐磨,一百八连本钱都不够!”
周雨不慌不忙:“那你说个实在价。”
“二百六,不能再低了。”
“二百。”
“二百三,最后价。”
周雨看了看林岳,林岳点点头。
成交。
买完鞋,周雨又拉着他去买了手电筒。这次她直接跟老板砍价,最后四十五拿下,比超市便宜一半。
出来的时候,林岳手里提着一堆东西,兜里还剩不到一百块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周雨摆摆手:“客气什么。等回来请我吃饭就行。”
林岳点点头:“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批发市场门口,旁边是人来人往的街道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周雨忽然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林岳想了想:“明天早上。早点进山,能多赶点路。”
周雨点点头:“行,我回去收拾一下。明天几点?在哪儿碰头?”
“六点,汽车站。”
“好。”
周雨转身准备走,走出两步又回头,看着林岳。
“林岳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要找什么,注意安全。”
林岳点点头。
周雨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跑向公交站。
林岳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然后他提起东西,往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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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水,干粮,手电筒,打火机,小刀,充电宝,创可贴,感冒药,厚外套,新买的鞋。
他把玉佩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这些东西旁边。
玉佩安静地躺着,碧绿温润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明天就要进山了。
他不知道山里有什么,不知道那道传承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。
但他必须去。
忠伯说,往后的路要靠他自己闯。
那就闯。
他把东西收好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又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符。
玉符温热,像是一个遥远的人在说:
“陛下,老奴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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