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岳和周雨连夜下山。
他们走得很急,谁都没有说话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荡,照亮一小片崎岖的山路,又很快被身后的黑暗吞没。
周雨走在前面,步伐比来时快得多。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岳,确认他还在,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。
林岳跟在她身后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那座石室里发生的事,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放。
那个老僧扑过来的样子,玉佩突然爆发的金光,那道白光从玉佩里冲出去,老僧直挺挺倒下去的样子……
还有忠伯的声音。
“区区筑基期,也敢动老奴的陛下?”
那是忠伯留在他身上的后手。一枚玉符,一缕神念,在他真正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,会自动激发。
那缕神念用完了。
忠伯留在他身上的那道保护,没有了。
林岳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符。玉符还在,还是温热的,但那种“有人在”的感觉,确实消失了。现在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玉,一个信物,一个念想。
“林岳。”
周雨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。
他抬头,看见周雨站在前面不远处,正看着他。
“歇一会儿吧。”她说,“走了两个多小时了。”
林岳看了看四周。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原始森林,回到了白天经过的那道山梁上。从这里往下看,隐约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——那是北邙山镇的方向。
他点点头,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周雨在他旁边坐下,掏出水壶递给他。林岳接过来喝了几口,又还给她。
沉默。
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雨忽然开口:“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?”
林岳看着她。
“那四个人。”周雨说,“你说死了两个,还有一个带头的也死了,还有一个老和尚。五个人,死了四个?还是五个全死了?”
“那个老和尚就是那个带头的杀的。”林岳说,“他进去之后,把三个徒弟打昏了,然后进去跟老和尚斗法。两败俱伤。”
周雨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岳沉默了一秒,说:“我进去的时候,那个老和尚还活着,那个带头的也还活着。他们打完了,都受了重伤。然后老和尚想杀我,被我……躲开了。他本来就伤得重,追我的时候自己倒下去,就没起来。”
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说法。
周雨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林岳。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撒谎的时候,右边眉毛会往上挑一下?”
林岳愣了一下。
周雨叹了口气:“算了,你不说我也不逼你。反正从认识你那天起,你就神神秘秘的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:“走吧,再歇下去该天亮了。”
林岳也站起来。
两人继续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周雨忽然说:“林岳,那三个人还活着。”
林岳看着她。
“我进去找你了。”周雨说,“你进那个门之后,我在外面等了五分钟,越等越怕,就进去找你了。走到那个大殿里,看见那三个人还躺在地上。我摸了摸,都有气。我就把他们往外拖了拖,拖到门边,免得里面那个老和尚出来再补刀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岳:“我这么做,对吗?”
林岳看着她,看着那张在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女人——不,这个女孩——她刚才在一个死了人的废墟里,没有尖叫着逃跑,没有吓得腿软,而是进去找他,还顺手救了三个陌生人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周雨笑了笑,那笑容在黑暗中一闪即逝。
“那就好。”
---
天亮的时候,他们回到了北邙山镇。
镇上已经有早起的店家开门了。他们找了家早餐铺子,要了两碗豆浆,几根油条,埋头吃起来。
吃着吃着,周雨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林岳,你胸口那东西,能给我看看吗?”
林岳愣了一下,然后从衣服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周雨拿起来看了看。碧绿的玉面,古朴的纹路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是什么玉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
周雨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把玉佩还给他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她说,“好好收着。”
林岳把玉佩塞回衣服里。
吃完饭,两人去车站买了票。回宁城的中巴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,他们就在车站门口坐着等。
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镇上的人渐渐多起来,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,赶集的骑着三轮车经过,一切都那么平常,那么普通。
好像昨晚那些事,只是一场梦。
周雨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,忽然问:“林岳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林岳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考大学吗?”
“应该会考吧。”
“考哪儿?”
“没想好。”
周雨笑了笑:“你这个人,怎么什么都‘不知道’‘没想好’?”
林岳没说话。
周雨也不追问,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我想考省城的大学。这样离我妈近一点,有什么事能赶回去。”
林岳转头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有些疲惫的脸上,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。
“我妈那个病。”她说,“医生说,如果保养得好,还能活好几年。我要多赚点钱,让她过好一点的日子。”
林岳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会好的。”
周雨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借你吉言。”
---
中巴车来了。
两人上车,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。车启动,晃晃悠悠地往宁城开。
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,山变成丘陵,丘陵变成田地,田地变成房屋。
林岳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却没有睡着。
他在想那座石室里发生的事。
那个老僧说,他等了一百多年。
一百多年,他就躲在那座废墟里,等着有人来?
等什么?等传承?还是等别的什么?
还有那三个年轻人。他们跟着那个中年人进山,显然也是冲着那座古寺去的。那个中年人是什么来路?他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?
地球上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人?
林岳摸了摸胸口的玉佩。
玉佩温热,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。
那上面的纹路比之前多了一些。他之前在车上偷偷看过,那些新出现的纹路,隐隐约约组成了一幅图——一个人盘腿而坐的图,和石室里那块石板上刻的一模一样。
那道传承,已经被他吸收了。
他体内多了一些东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能感觉到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像身体里多了一根弦,一根以前没有的弦。那根弦绷着,随时都能弹响,但他还不知道怎么去弹。
车开了两个小时,终于进了宁城。
两人在汽车站下车,站在车站门口,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”周雨先开口,“我先回去了。我妈该担心了。”
林岳点点头。
周雨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头。
“林岳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那些事,”她看着他,“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。”
林岳愣了一下。
周雨笑了笑:“你放心,我这人嘴严。”
她挥挥手,转身跑向公交站。
林岳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然后他也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---
回到家,林岳把背包扔在地上,整个人瘫在床上。
盯着天花板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坐起来,掏出那块玉佩,仔细端详。
阳光下,那些纹路清清楚楚。除了那些古朴的纹路,确实多了一些新的——那些新纹路组成的小人盘腿而坐的图案,正在玉的中心位置。
他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,试着按照图上画的姿势盘腿坐好。
刚坐好,一股热流忽然从玉佩涌入体内。
那股热流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,走到肩膀,然后分成两股,一股往左,一股往右,最后汇聚在胸口。
胸口那个位置,正好是那个“帝”字印记出现的地方。
热流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下走,走到腹部,然后……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热流消失了。
林岳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没什么感觉。
他皱了皱眉,重新闭上眼睛,试着再去感受那股热流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股热流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他试了好几次,都不行。
最后他放弃了,躺回床上,盯着那块玉佩发呆。
这东西到底怎么用?
他想起了忠伯。
如果忠伯在,肯定知道。
但忠伯走了。
往后的路,要靠他自己。
林岳把玉佩塞回衣服里,闭上眼睛。
算了,先睡一觉再说。
昨晚一夜没睡,他现在困得要命。
很快,他就沉沉睡去。
梦里,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——
“第一道传承,你已经拿到了。”
“第二道,在北邙山。”
“但现在的你,太弱。”
“先学会用第一道,再去找第二道。”
那个声音顿了顿,然后说:
“我在你体内,留下了一篇功法。”
“练。”
林岳猛地睁开眼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
他躺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
刚才那个声音,是谁的?
是那个人的吗?
是萧寒的吗?
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。
玉佩温热。
然后,他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。
一篇功法。
密密麻麻的字,在他脑海里浮现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《筑基篇》。
他愣住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