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,林岳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盯着黑板发呆。
老师讲的东西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塞了一团浆糊。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,但拼命想又想不起来。
“林岳!”
一个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。
他抬头,看见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,正盯着他。
“第三题,上来做。”
林岳愣了一下,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
黑板上写着一道解析几何的题目,椭圆和直线相交,求参数范围。高三的常规题,不难。
他拿起粉笔,刚准备写,手却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不会。
而是因为——
他一眼就看出了答案。
不是算出来的,是直接“看”出来的。那题目在他眼里像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纸,所有的条件、所有的变量、所有的关系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。他甚至不需要动笔,就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。
他愣在那里,手指捏着粉笔,一动不动。
“怎么?不会?”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。
林岳回过神来,没有说什么,开始在黑板上写。
他写得很快,比他平时快得多。每一步推导都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停顿。写到一半时,他忽然又愣住了——
因为他发现自己用的方法,根本不是高中教的。
那是一种更简洁、更高效的方法。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方法,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。
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东西,觉得自己像在梦游。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老师看了看他写的解答,表情有点复杂,“虽然方法有点偏,但答案是对的。”
林岳回到座位上,坐在那里发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刚握着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他从未学过的东西。
他的手,有什么地方不对吗?
他看了半天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,远处的天空有几只鸟飞过。
林岳收回目光,继续盯着黑板发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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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放学,林岳去食堂打了份饭,端着餐盘找位置。
食堂里人很多,闹哄哄的。他转了一圈,最后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刚吃了没几口,餐盘对面坐下一个人。
林岳抬头,看见一张圆脸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正冲他傻笑。
是他的同桌,也是他在班里唯一还算能说上几句话的人,叫周杰。外号“胖子”,其实并不算很胖,只是脸圆。
“你上午怎么魂不守舍的?”周杰一边扒饭一边问,“数学课上去写的那是什么玩意儿?我一个字都没看懂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岳低头吃饭。
“诶,你听说了没?”周杰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张浩他们那帮人,下午可能要找你麻烦。”
林岳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就因为你上周帮三班那个女生说话那事儿。听说张浩放话了,要让你在全校面前给他跪下道歉。”周杰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要不……你下午请个假?就说身体不舒服,先溜?”
林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吃饭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周杰看了看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吃完饭,林岳把餐盘收了,走出食堂。
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站在食堂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。
忽然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在教学楼的楼顶边缘,站着一个人。
隔着这么远,他看不清那人是谁,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站在天台边缘,一动不动。
风很大,吹得那人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林岳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没有多想,拔腿就朝教学楼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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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学楼,天台。
门是锁着的,但那把锁已经被人撬开,歪歪扭扭地挂在门上。
林岳一把推开门,冲上天台。
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天台的边缘,站着一个女生。
她穿着校服,马尾辫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她的脸朝着外面,看着楼下的操场,看着更远的地方。
林岳慢慢走近,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别过来。”
女生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林岳听清了。
他停下来,站在那里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不认识这个女生,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。
但他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他见过那种眼神。
那是绝望到底、再也不抱任何希望的眼神。
就像很久以前,他自己也有过的那种眼神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开口,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。
女生没有回答。
“你知道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吗?”林岳继续说,“大概三四秒吧,你就落地了。运气好的话,当场就死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运气不好的话,可能会摔成重伤,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,然后被送去医院,在ICU里躺几个月,最后还是死。”
风呼呼地吹。
女生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到时候,学校里的人会怎么说?”林岳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像是在陈述事实,“‘她怎么那么想不开啊?’‘听说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。’‘还有人说是因为谈恋爱被甩了。’他们会议论几天,然后就把你忘了。”
“你闭嘴!”女生忽然转过身,冲他喊。
林岳这才看清她的脸。
很普通的一张脸,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,和成千上万的高中女生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的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让林岳心悸。
那是他曾经在镜子里见过的东西。
“你懂什么?”女生冲他喊,“你什么都不懂!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!”
林岳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我不懂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活着比死了难。”
女生的喊声停住了。
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林岳说,“疼也好,苦也好,什么都没了。但活着不一样,活着就得一直疼,一直苦,每天都得咬牙撑过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但活着也有可能等到不那么疼的那天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等到,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那天。但万一有呢?”
女生看着他,泪水不停地流。
“万一有呢?”林岳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风从他们之间吹过,吹乱了女生的头发,吹干了她的眼泪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女生终于动了。
她转过身,离开天台边缘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到林岳面前时,她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有感激,有疑惑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——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。
然后她绕过他,从天台的门口消失了。
林岳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能说出那些话。那些话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,根本不受他控制。
他站在天台上,风吹着他的脸。
忽然,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乱葬岗,遍地尸骸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人,从尸堆里爬出来,仰头看着天。
那人的眼神,和他刚才看着那个女生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画面一闪即逝,快得像是幻觉。
林岳愣在那里,使劲晃了晃脑袋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风,还在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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