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放学，林岳走出校门。
阳光很足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校门口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，小贩推着车在路边叫卖，卖煎饼的、卖烤肠的、卖奶茶的，油烟味混着香气飘得到处都是。
他往左边走了几十米，在一家叫“老地方”的面馆门口停下来。
面馆不大，五六张桌子，这个点儿已经坐满了人。他往里看了一眼，周雨坐在最靠里的位置，正朝他招手。
他走进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给你点了牛肉面。”周雨说，“不知道你吃不吃香菜，没让他们放。”
林岳点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周雨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。头发扎成马尾，穿了一身干净的校服，脸上还带着点淡淡的妆。眼睛还是有点肿，但比昨天好多了。
她低头看着桌子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，像是有话要说，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林岳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，直到两碗牛肉面端上来。
“吃吧。”周雨拿起筷子，“这家面挺好吃的，我经常来。”
林岳低头吃面。
吃了几口，周雨忽然开口：“你昨天……为什么会上天台？”
林岳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“路过？”周雨抬起头看他，“你骗谁呢？教学楼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，那把锁被人撬了——我撬的。你怎么上去的？”
林岳没说话。
“而且。”周雨盯着他，“你那时候的样子，不像路过。”
林岳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
“那你觉得我像什么？”
周雨想了想，说：“像……像你也去过那种地方。”
林岳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”周雨斟酌着措辞，“站在那个地方往下看，觉得跳下去也无所谓的那种感觉。我看过那种眼神，在我自己脸上看过。你那时候的眼神，和我一样。”
林岳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开口：“那你为什么没跳？”
周雨低头看着碗里的面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因为有人拉住了我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妈。”
林岳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她生病之后，我一直在想，凭什么是我？凭什么是我妈？我们做错什么了？凭什么倒霉的都是我们？”周雨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点不正常，“那天在天台上，我站在那儿往下看，想着只要一跳，就什么都结束了。不用再担心医药费，不用再看别人的白眼，不用再咬牙撑着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岳。
“但就在那时候，我想起我妈的脸。她躺在病床上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还冲我笑，说没事的，会好的。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我这么个女儿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我就想，我要是跳下去了，她怎么办？她躺在病床上，等来的却是女儿跳楼的消息。那她还能活吗？”
林岳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我没跳。”周雨擦了擦眼角，“我下来了。然后看见了你。”
她笑了笑，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所以谢谢你。不管你是路过还是别的什么，谢谢你那天上去了。”
林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：“我没去过天台。”
周雨看着他。
“但我做过类似的梦。”他说，“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。跳下去的那一刻，一点都不害怕，反而觉得很轻松。”
周雨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就醒了。”林岳说，“醒来之后躺在床上，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。”
周雨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林岳摇摇头：“我没事。就是偶尔会有那种念头。但不会真的去做。”
周雨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两个人继续低头吃面。
吃了一会儿，周雨忽然问：“你知道张浩那帮人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吗？”
林岳的筷子又顿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听说昨天下午从教室出来之后，脸色特别难看。”周雨看着他，“有人说是你把他们打了？”
林岳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他没撒谎。他确实没打他们，只是躲了几下，夹了一刀。
周雨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再问。
吃完饭，两个人走出面馆。
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周雨站在门口，眯着眼睛看了看天，忽然说：“林岳，我能问你个问题吗？”
“问。”
“你昨天那会儿，跟我说那些话。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，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林岳懂她的意思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。就是忽然想说那些话。”
周雨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一起往学校走。
走到校门口时，周雨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林岳，以后我能找你说话吗？”
林岳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周雨笑了。
那笑容和刚才那种笑不一样，是真的笑了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我进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校门，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。
林岳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然后他也进了校门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