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里，霜降。
陈明亮天不亮就起来了。推开房门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，他打了个寒噤，把棉袄裹紧了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，不是雪，是霜。草叶上、瓦片上、老槐树的枝桠上，都结了一层白霜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，像一幅铅笔画。西屋里传来轻轻的鼾声，七个萨尔人还睡着。他蹑手蹑脚地走过院子，推开柴房门，拿了把锄头。
红薯该起了。
霜降前后起红薯，这是老规矩。早了，红薯不甜；晚了，冻在地里就坏了。陈明亮扛着锄头往村外走，路过村口的时候，老刘家的狗冲他叫了两声，他跺跺脚，狗就缩回窝里去了。
地里的红薯秧子已经枯了，黑乎乎地趴在地上。他弯下腰，先把秧子扯掉，露出垄上的裂缝——那是红薯拱出来的。一锄头下去，往上一翘，土散开，露出几块红扑扑的红薯。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，小的也有拳头大。他捡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是个好收成。
太阳出来了，霜慢慢化了。草叶上的白霜变成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层碎玻璃。陈明亮直起腰，擦了把汗，看着这片地。一垄一垄的红薯，堆成小堆，红扑扑的，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“明亮！”
他回过头，萨尔娜站在地头，穿着白袍，外面裹着那件花棉被。她跑过来，棉被在身后飘着，像披风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陈明亮问。
“醒了，没看见你，”萨尔娜喘着气，“就找来了。”
她蹲下来，看着那些红薯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红薯，”陈明亮说，“吃的。”
萨尔娜捡起一块，翻来覆去地看。“红的。”
“嗯，皮是红的，里面是黄的。蒸熟了，甜。”
萨尔娜把红薯贴在脸上，凉凉的。“它说，谢谢你把它挖出来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“你又跟红薯说话？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它说，土里太挤了，想出来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红薯说的？”
“嗯，”萨尔娜说，“它还说，它很甜。”
陈明亮摇摇头，继续挖。萨尔娜把棉被脱下来，放在地头，也帮着挖。她挖得慢，但很认真，一块一块地刨出来，轻轻地放在堆上，生怕摔坏了。
挖了一上午，红薯堆成一大堆。陈明亮估了估，有两三千斤。他叫了辆拖拉机，把红薯拉回家。
院子里堆满了红薯，红扑扑的，像一堆火。小十一和萨尔月围着红薯堆转，挑小的，擦干净，直接啃。“生的也能吃？”萨尔娜问。
“能吃，”小十一咬了一口，嘎嘣脆，“甜的。”
萨尔娜也拿了一块小的，咬了一口。脆的，甜的，汁水很多。她嚼了嚼，点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陈晚从屋里出来，看着这堆红薯，又高兴又发愁。“这么多，怎么吃得完？”
“晒红薯干，”陈明亮说，“留一部分窖藏，剩下的晒干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全家总动员。陈明亮在后院搭了几排架子，陈晚把红薯洗干净，切成片，一片一片摆在架子上。萨尔人也帮忙，切片的切片，摆片的摆片。萨尔娜切得慢，但很认真，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。
“你切得比我还好了。”陈晚看着她的刀工，有点惊讶。
萨尔娜笑了。“练出来的。”
晒了几天，红薯片干了，皱巴巴的，颜色变深了。小十一拿了一片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“甜，比糖还好吃。”
萨尔娜也尝了一片，嚼着嚼着，忽然停下来。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这个，能留多久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放好了，能留到明年春天。”
萨尔娜看着手里的红薯干，眼睛亮亮的。“那明年春天，还能吃到今年的红薯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“能。”
萨尔娜把红薯干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“那我留一点，明年春天吃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忽然觉得，她越来越像这个家的人了。
晚上，陈明亮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月光下，发着淡淡的光，一明一暗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今天起红薯了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红薯很甜，”他说，“萨尔娜——活着的那个，很喜欢。”
石头又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我知道。她高兴，我也高兴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一个人在里面，不闷吗？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说：“不闷。有你们在。”
陈明亮把石头放回枕头边。窗外，月亮很亮，照在老槐树上，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那天夜里，他做了个梦。梦里，他站在一片红薯地里。萨尔娜——石头里那个——站在他面前，穿着白袍，笑着看他。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红薯很甜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“嗯。”
她走近一步，伸出手，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。“留着，明年春天吃。”
陈明亮接过来，放进嘴里。甜的，像这个秋天的阳光，像这个家的温暖。
他醒过来，枕头边，石头还在发着光。他摸了摸，它热热的，暖暖的。
十一月里，立冬。
天彻底冷了。早晨起来，院子里的小水洼结了一层薄冰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陈明亮把棉袄换了厚的，又翻出一顶旧棉帽子，扣在头上。
萨尔人已经不住树上了，全搬进了西屋。七个白袍人挤在一铺炕上，盖着花棉被，倒也暖和。萨尔娜学会了烧炕，每天傍晚往灶膛里添几把柴，炕就热烘烘的，一宿不凉。
立冬要吃饺子。陈晚天不亮就起来忙活，和面，剁馅。白菜猪肉馅的，白菜是自己地里的，猪肉是前天才杀的年猪。
萨尔娜也起来了，蹲在厨房门口看。“陈姨，我帮你。”
陈晚递给她一把刀。“切白菜。”
萨尔娜接过来，认认真真地切。她现在刀工很好了，白菜切得细，均匀，比陈明亮切得还好。
陈晚看了看，点点头。“行了，够细了。拌馅吧。”
萨尔娜把白菜倒进盆里，加肉，加盐，加酱油，加香油，用筷子搅。搅了很久，搅到手酸，才停下来。“行了吗？”
陈晚看了看。“行了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
包饺子的时候，全家都上阵。陈晚擀皮，陈明亮包，萨尔娜也包，沈默也包，三儿和沈明也包。小十一和萨尔月凑热闹，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，摆在帘子上，像一堆小怪物。
萨尔娜包得越来越好了。饺子圆鼓鼓的，边捏得紧紧的，一个都不漏。陈晚看着，忍不住夸。“比你哥包得好。”
萨尔娜看了陈明亮一眼，笑了。
陈明亮没说话，继续包。他包的饺子也挺好的，就是没萨尔娜包的圆。
饺子下锅了。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，热气腾腾的。萨尔娜站在锅边看着，眼睛都不眨。
“漂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晚用漏勺捞出来，倒进盘子里。萨尔娜端着盘子，走到桌边，放下。然后又回去端第二盘，第三盘，第四盘。
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一家人围坐着，加上七个萨尔人，加上三儿和沈明，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。陈晚举起酒杯。“立冬了，吃饺子。”
大家也举起杯。小十一举起她的水杯。“干杯！”
大家都笑了。
萨尔娜咬了一口饺子，白菜猪肉的，鲜鲜的，烫烫的。她慢慢嚼着，嚼完了，点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陈晚又给她夹了一个。“多吃点，冬天冷，吃饺子暖和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，继续吃。吃了两盘，才停下来。
吃完饭，陈明亮坐在炕上歇着。萨尔娜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立冬了，是不是就正式冬天了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那还会冷吗？”
“会。越来越冷。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那树呢？树会冷吗？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树不怕冷。”
萨尔娜摇摇头。“怕的。只是不会说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着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它说，冷。”萨尔娜轻声说。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给它围点东西。”
她站起来，找了一捆稻草，走到老槐树下，一圈一圈地缠在树干上。缠得很认真，一圈挨着一圈，密密实实的。缠完了，退后几步看了看，又加了几圈。
其他萨尔人也过来帮忙，有的缠稻草，有的盖棉被——旧棉被，陈晚不用的。缠了一下午，老槐树穿了一层厚厚的“棉袄”。
萨尔娜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。“还冷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风吹过来，树枝摇了几下，像是在回答。
萨尔娜笑了。“它说，不冷了。”
陈明亮站在屋檐下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有点暖。萨尔娜跑回来，站在他面前。“明亮，树也会冷的。你得照顾它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风很大，呜呜地刮了一夜。陈明亮躺在炕上，听着外面的风声，想着那棵老槐树。它穿了棉袄，应该不冷吧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起来去看。稻草和棉被还在，裹得紧紧的。他摸了摸树干，温温的，不凉。
他笑了。“谢谢。”他轻声说。
风吹过来，树枝摇了几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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