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小雪。
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。陈明亮一早起来,站在院子里看天。“要下雪了。”他对沈默说。
沈默也仰着头看。“嗯,今年雪早。”
果然,上午就开始下了。不是大雪,是那种细细的、密密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陈晚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,又抱了一捆柴火进来,把灶膛烧得旺旺的。
萨尔人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让雪落在脸上。
“凉!”萨尔娜喊。
其他萨尔人也喊。“凉!凉!”
陈明亮站在屋檐下,看着他们。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不冷。好看。”
雪越下越大了。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的,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。老槐树的枝桠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雪,白白的,像开了满树的花。
萨尔娜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手心里,六角形的,晶莹剔透。她看着它慢慢化开,变成一滴水。
“好看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十一和萨尔月也跑出来了,在雪地里跑,踩出一串串脚印。小十一仰着头,张开嘴,让雪花落在嘴里。“凉的!甜的!”
萨尔月也学她,仰着头,张开嘴。两个小姑娘在雪地里站着,仰着头,张着嘴,像两只等食的小鸟。
萨尔娜看着她们,笑了。
下午的时候,雪停了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没过脚踝。陈明亮拿着铁锹铲雪,铲出一条路来。萨尔娜也跟着铲,一锹一锹,把雪堆到树根下。
“堆树根下?”她问。
“嗯,”陈明亮说,“雪化了,树能喝水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继续铲。
铲完了雪,萨尔娜蹲在树根下,看着那堆雪。“它说,谢谢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“你又跟树说话了?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它说,雪很好,水很好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也看着那堆雪。白白的,松松的,堆在树根下,像一床小被子。
“它会高兴吗?”他问。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会。有水喝,就高兴。”
陈明亮站起来。“那就好。”
晚上,陈晚炖了一锅白菜豆腐汤。热腾腾的,每人一碗。萨尔娜端着碗,慢慢喝。喝着喝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雪化了,变成水。水被树喝了,树长叶子。叶子落了,变成土。土又长庄稼。”
她看着碗里的汤。“这个,是不是也是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这个汤,”萨尔娜说,“白菜是地里长的,水是天上下来的。它们又回来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默在旁边笑了。“这孩子,悟性高。”
萨尔娜没听懂。“什么悟性?”
沈默想了想。“就是说,你想得深。”
萨尔娜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喝着喝着,又停下来。“那我也在里头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什么?”
“我喝了汤,汤里有水,水是雪化的,雪是天上的,”她说,“那我也有天上的东西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陈晚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沈默也看着她,三儿和沈明也看着她。
萨尔娜抬起头,看见大家都在看她,有点不好意思。“我说错了吗?”
陈明亮摇摇头。“没错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汤很热,很鲜,喝到肚子里暖暖的。他想起萨尔娜的话——我也有天上的东西。
也许,每个人,都有天上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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