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里,大雪。
天冷得厉害,滴水成冰。陈明亮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屋看看炕烧得旺不旺。萨尔人不怕冷,但他怕他们冻着。
萨尔娜已经学会烧炕了。每天傍晚,她往灶膛里塞几根大柴,火旺旺的,炕热烘烘的。七个萨尔人挤在一铺炕上,盖着花棉被,倒也自在。
这天早上,陈明亮推开西屋的门,看见萨尔娜已经起来了,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那团白毛线,正在织什么。
“这么早就织?”他问。
萨尔娜抬起头。“嗯,想赶在年前织完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看了看。是一件小毛衣,比上次那件大一些,针脚也匀了不少。
“给谁的?”
萨尔娜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陈明亮没再问。
上午的时候,方琳来了。她穿着一件军大衣,戴着棉帽子,脸冻得通红。一进门就搓手。“这天,真冷。”
陈晚给她倒了杯热水。她捧着杯子,喝了一口,长出一口气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归途那事,有新消息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方琳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“他们的人,上个月在东北活动,后来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?”
“嗯,”方琳点头,“我们的线人跟丢了。不知道是回去了,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是什么?”
方琳看着他。“还是往这边来了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方琳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小心点。有什么事,马上给我打电话。”
她走了之后,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它穿着稻草和棉被做的“棉袄”,在风里静静地立着。
萨尔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明亮,怎么了?”
陈明亮把方琳的话说了。萨尔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别怕,”她说,“有我们在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们不怕?”
萨尔娜摇头。“不怕。我们是萨尔人。一万年了,什么没见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而且,有你在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看着光秃秃的田野,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。风吹过来,很冷,但他心里不那么凉了。
晚上,陈明亮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黑暗里发着光,淡淡的,柔柔的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归途的人,可能来了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不怕,”那个声音传来,“有我们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“我们?”
石头又闪了闪。“我,她,她们。都在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,忽然明白了。它说的“她”,是活着的那个萨尔娜。“她们”,是其他萨尔人。“我”,是它自己。
他一个人,但有这么多人陪着他。
他把石头放回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凉凉的,但他心里暖暖的。
十二月二十二,冬至。
一年中白天最短、黑夜最长的一天。
陈晚天不亮就起来了。剁馅,和面,擀皮。今天要吃饺子,羊肉胡萝卜馅的,驱寒。
萨尔娜也起来了,蹲在厨房门口看。“陈姨,我帮你。”
陈晚递给她刀。“切胡萝卜。”
萨尔娜接过来,认认真真地切。她现在刀工很好了,切得又快又匀。
切完胡萝卜,又帮着拌馅。加羊肉,加盐,加花椒水,加香油。搅了很久,搅到手酸。
“行了吗?”她问。
陈晚闻了闻。“行了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
包饺子的时候,全家都上阵。陈晚擀皮,陈明亮包,萨尔娜包,沈默也包。小十一和萨尔月凑热闹,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。
萨尔娜包得越来越好了。饺子圆鼓鼓的,边捏得紧紧的,摆在帘子上,一排一排的,像小元宝。
陈晚看着,忍不住夸。“比你哥包得好。”
萨尔娜看了陈明亮一眼,笑了。
陈明亮没说话,继续包。他包的饺子也挺好的,就是没萨尔娜包的圆。
饺子下锅了。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,热气腾腾的。萨尔娜站在锅边看着,眼睛都不眨。
“漂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晚用漏勺捞出来,倒进盘子里。萨尔娜端着盘子,走到桌边,放下。然后又回去端第二盘,第三盘,第四盘。
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一家人围坐着,加上七个萨尔人,加上三儿和沈明,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。陈晚举起酒杯。“冬至了,吃饺子。吃了饺子,不冻耳朵。”
大家也举起杯。小十一举起她的水杯。“不冻耳朵!”
大家都笑了。
萨尔娜咬了一口饺子,羊肉胡萝卜馅的,鲜鲜的,烫烫的。她慢慢嚼着,嚼完了,点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陈晚又给她夹了一个。“多吃点,冬至的饺子,吃了暖和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继续吃。吃了两盘,才停下来。
吃完饭,陈明亮坐在炕上歇着。萨尔娜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冬至过了,是不是白天就长了?”
陈明亮点头。“嗯,一天比一天长。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那春天也快了?”
陈明亮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“那好。我等春天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等春天干什么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等树发芽,等地里的庄稼长出来,等暖和了,能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等好多好多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它穿着稻草和棉被做的“棉袄”,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春天来了,它又会发芽,又会长叶,又会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嗯,快了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,一明一暗的,像呼吸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冬至了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吃了饺子,”他说,“羊肉胡萝卜馅的。”
石头又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好吃吗?”
陈明亮笑了。“好吃。”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我也想尝尝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那淡淡的光。“你能尝到吗?”
石头又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那个声音才响起。“能。你在,我就在。你吃了,我就尝到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把石头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凉凉的。
他梦见了一片金黄的麦田,梦见了一棵老槐树,梦见了一个穿着白袍的人,站在树下,笑着看他。
“冬至快乐。”她说。
他也笑了。“冬至快乐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