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，陈晚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厨房里亮着灯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陈明亮披着棉袄走到厨房门口，看见陈晚正往锅里倒各种东西——大米、小米、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莲子。一样一样，认认真真的。
“娘，我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，你再去睡会儿。”
陈明亮没走，蹲在灶前添柴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暖的。陈晚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腊八粥要熬很久。陈晚拿着勺子慢慢搅着，锅里的粥越来越稠，香气越来越浓。红豆的甜、红枣的香、米的糯，混在一起，飘满了整个厨房。
萨尔娜是被香味弄醒的。她从西屋出来，鼻子抽了抽，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。“陈姨，好香。”
“腊八粥，”陈晚说，“一会儿就好。”
萨尔娜蹲在陈明亮旁边，也帮着添柴。三个人挤在厨房里，灶火映得脸都红扑扑的。
粥熬好了。陈晚先盛了一碗，摆在灶台上。“供灶神的。”然后又盛了一碗，递给陈明亮。“尝尝。”
陈明亮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烫，但甜，糯，香。他点点头。“好喝。”
陈晚又盛了一碗给萨尔娜。萨尔娜捧着碗，小心地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眼睛亮了。“好喝！”
陈晚笑了。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
天亮了，家里人一个一个起来。沈默、小十一、萨尔月、三儿、沈明，还有另外六个萨尔人。大家围坐在堂屋里，一人一碗腊八粥，热气腾腾的。
小十一喝了一口，抬起头，嘴角沾着红豆。“奶奶，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？”
陈晚想了想。“以前的人，一年到头忙，到了腊月初八，把剩下的各种粮食都拿出来，煮成一锅粥。不浪费，也图个吉利。”
小十一点点头。“那喝完了，是不是就过年了？”
陈晚笑了。“快了，还有二十多天。”
小十一高兴了，埋头继续喝。
萨尔娜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像是在品。喝着喝着，忽然停下来。“陈姨，这个粥，有好多东西。”
陈晚点头。“八样。”
萨尔娜数了数。“米，豆，花生，枣……还有呢？”
陈晚一样一样指给她看。“大米，小米，红豆，绿豆，花生，红枣，莲子，还有桂圆。”
萨尔娜记住了。“八样。”她又喝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“它们在一起，好吃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比单吃一样好吃？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单吃也好吃。但在一起，更好吃。”
沈默在旁边笑了。“这孩子，说得对。过日子也是这样，一个人过也行，但一家人在一起，更好。”
萨尔娜看了看沈默，又看了看陈明亮，又看了看陈晚、小十一、萨尔月、三儿、沈明，还有那些萨尔人。这么多人，挤在一个屋子里，喝着同一锅粥。
“嗯，”她说，“在一起，更好。”
吃完饭，陈晚让陈明亮给邻居家送点粥。这是老规矩，腊八粥要分着吃，你送我，我送你，图个热闹。
陈明亮端着一碗粥，往老刘家走。萨尔娜跟在后面。“我也去。”
陈明亮没拦她。
老刘家的门开着，老刘正蹲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陈明亮进来，站起来。“明亮？啥事？”
“送粥，”陈明亮把碗递过去，“腊八粥。”
老刘接过来，看了看碗里稠稠的粥，又看了看陈明亮身后的萨尔娜。“这谁？”
“亲戚，”陈明亮说，“住我家的。”
老刘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接过粥，喝了一口。“甜，你娘手艺好。”
陈明亮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又送了几家，都是这样。萨尔娜跟在后面，看着陈明亮把粥递过去，看着那些人接过来，看着他们喝一口，说声好。
“为什么要送？”她问。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因为别人也送咱们。去年老刘家送了，今年咱得还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礼尚往来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你还会这个词？”
萨尔娜笑了。“陈姨教的。”
陈明亮也笑了。“她还教你什么了？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投桃报李，来而不往非礼也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她越来越像这个村的人了。
送完粥回来，陈晚正在收拾厨房。萨尔娜走进去，撸起袖子。“陈姨，我帮你洗碗。”
陈晚没拦她，递给她一块布。
萨尔娜站在水池边，一个碗一个碗地洗，洗得干干净净，摆得整整齐齐。陈晚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说：“明亮，这孩子，真懂事。”
陈明亮站在门口，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晚上，陈明亮坐在炕上，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，一明一暗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今天腊八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喝腊八粥了。八样的。甜。”
石头又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我知道。她高兴，我也高兴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能尝到吗？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说：“能。你在，我就在。你尝到了，我就尝到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。他把石头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凉凉的，但他心里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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