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破五。
天还没亮,村里就响起了一阵鞭炮声。陈明亮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继续睡。等他再醒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披上衣服推开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霜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西屋里传来轻轻的鼾声,七个萨尔人还没醒。他蹑手蹑脚地走过院子,推开厨房门。
陈晚已经在忙活了。案板上摆着两排饺子,整整齐齐的,像小元宝。她还在擀皮,动作很快,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。
“娘,这么早?”
“破五的饺子,得早点包。”陈晚头也不抬,“捏小人嘴,越早越好。”
陈明亮洗了手,坐下来帮忙包。他包得没陈晚快,但也不慢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包着,灶里的火噼啪响着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萨尔娜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她从西屋出来,揉着眼睛,看见厨房里有亮光,走过来探进头。
“陈姨,你们怎么不叫我?”
“叫你干什么,多睡会儿。”陈晚说。
萨尔娜走进来,蹲在陈明亮旁边,也洗了手,拿起一张面皮。“我帮你们。”
她包得很认真,捏边的时候特别用力,指节都捏白了。陈晚看着,忍不住笑了。
“捏这么使劲干什么?”
“捏小人嘴啊,”萨尔娜说,“使劲捏,捏住了,小人就说不了坏话了。”
陈晚笑得更大声了。“行,使劲捏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嘴角也弯了弯。他想起去年萨尔娜刚来的时候,连饺子皮都擀不圆。现在她包得比他还好了。
饺子包好了,下锅。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,热气腾腾的。萨尔娜站在锅边看着,眼睛都不眨。
“漂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晚用漏勺捞出来,倒进盘子里。萨尔娜端着盘子,走到桌边,放下。然后又回去端第二盘。
家里人陆续起来了。沈默、小十一、萨尔月、三儿、沈明,还有另外六个萨尔人,都围坐在堂屋里。一人一碗饺子,热气腾腾的。
小十一咬了一口,烫得嘶嘶的。“奶奶,破五为什么要吃饺子?”
“捏小人嘴,”陈晚说,“把小人嘴捏住了,一年不犯小人。”
小十一点点头,也学萨尔娜那样,用力捏了捏饺子边,然后才放进嘴里。“那我也捏住了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萨尔娜吃得很慢,一个一个地咬,嚼得很认真。吃着吃着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陈姨,小人是什么?”
陈晚愣了一下。“就是……背后说你坏话的人。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那捏住他的嘴,他就说不了了?”
“对,老辈子传下来的,图个吉利。”陈晚说。
萨尔娜点点头,又夹起一个饺子,捏了捏边,放进嘴里。嚼完了,她又问:“那要是小人很多呢?一盘饺子够不够?”
陈晚被问住了。沈默在旁边笑了。“那就多包点,一盘不够两盘。”
萨尔娜认真地点点头。“那明年我多包点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暖。她总是这样,什么都认真,什么都当回事。一个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,她也当真。
吃完饭,陈明亮去院子里劈柴。萨尔娜跟出来,蹲在旁边看。太阳升高了,霜化了,院子里湿漉漉的。老槐树的枝桠上,那些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,鼓鼓的,像是随时要爆开。
“明亮,”萨尔娜忽然开口,“破五过了,年是不是就过完了?”
“还有个元宵节,”陈明亮说,“过了元宵才算真正过完。”
“那还有十天。”
“嗯。”
萨尔娜站起来,走到老槐树跟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嫩芽。“快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明亮放下斧头,走过去。“你天天看,它们长了吗?”
“长了,”萨尔娜说,“一天一点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陈明亮。“明亮,今年春天,我想自己种一块地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自己种?”
“嗯,”萨尔娜点头,“你教我。”
“去年不是教过你了?”
“那是帮你种,”萨尔娜说,“今年我要自己种一块。从头到尾,自己来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。“种什么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“玉米。我喜欢玉米。金黄的,好看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“行。”
萨尔娜也笑了。她伸出手。“那说好了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,然后也伸出手,跟她握了握。“说好了。”
下午的时候,三儿要走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搓着手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明亮哥,这些天麻烦你了。”
陈明亮拍拍他肩膀。“说什么呢。”
三儿眼眶有点红。“那我走了,店里得开门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三儿骑上摩托车,突突突地开走了。萨尔娜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哭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他为什么哭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因为有人惦记他。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。“惦记?”
“嗯,”陈明亮说,“有人惦记,就会哭。高兴也哭,难过也哭。”
萨尔娜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“那我也有人惦记。陈姨惦记我,你惦记我,小十一惦记我,萨尔月惦记我。”
她抬起头。“那我为什么没哭?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萨尔娜自己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“可能是因为,我还没学会。”
晚上,陈明亮坐在炕上,把那块石头拿出来。它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今天破五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包了好多饺子,捏小人嘴。”
石头又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我知道。她很高兴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说,要自己种一块地。种玉米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,比平时亮了一些。
“她长大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她长大了,”石头说,“刚来的时候,她什么都不懂。现在,她会种地了,会包饺子了,会织毛衣了。”
那个声音顿了顿。“她像个人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块石头。“你高兴吗?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高兴。她高兴,我就高兴。”
光暗了下去。陈明亮把石头放回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梦见了一片金黄的玉米地,萨尔娜站在地里,穿着白袍,戴着草帽,冲他招手。
“明亮,你看,我自己种的!”
他笑了。“看见了。”
她也笑了。那笑容,和春天的阳光一样,暖洋洋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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