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又来了。这次是一个人，站在院门口，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门口那两个便衣拦着他，他没硬闯，就那么站着，等着。
陈明亮从院子里走出来。“你还来干什么？”
周远笑了笑。“陈明亮，我上次说的合作，你想好了吗？”
“没兴趣。”
周远不急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，递给他。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陈明亮没接。“我说了，没兴趣。”
周远把文件夹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。“陈明亮，你不想知道归途到底要什么吗？你不想知道你外公陈远山当年为什么要创办归墟吗？你不想知道，你爹沈默到底是怎么死的吗？”
陈明亮的手握紧了。他盯着周远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弯腰拿起那个文件夹，翻开。
里面是几页纸，泛黄的，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。第一页是一封信，手写的，字迹很熟悉——他在陈晚的记忆里见过。
是陈远山的信。
“我这一生，做错了很多事。最大的错，就是以为人可以超越生死。归墟是个错误，G系列是个错误，我对不起晚儿，对不起沈默，对不起那些孩子。但如果让我重来一次，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事。因为人活着，就是为了超越。超越自己，超越生死，超越一切不可能。”
陈明亮的手在发抖。他翻到第二页。是一份报告，打印的，标题是“关于萨尔文明意识迁移技术的研究报告”。作者署名是沈默。
他爹写的。
他快速扫了一遍。报告里详细描述了萨尔文明的一种技术——可以把人的意识从一具身体转移到另一具身体。沈默在报告最后写道：“这项技术如果被滥用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必须封存。”
陈明亮合上文件夹，看着周远。“你给我看这些，什么意思？”
周远笑了笑。“意思很简单。归途不是你的敌人。你外公，你爹，他们研究的都是同一个东西。我们想要的，也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“我不想要。”
“你不想？”周远看着他，“陈明亮，你手里的那块石头，就是萨尔文明意识迁移技术的核心。有了它，人类就可以突破生死的界限。你不想让你爹活过来？你不想让你娘再活五百年？你不想让那些你爱的人，永远陪着你？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周远走近一步。“陈明亮，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G4，你有萨尔人的血脉。你比别人更清楚，活着有多好。你难道不想永远活着？”
陈明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文件夹放回石墩上。
“不想。”他说。
周远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爹活过来了，”陈明亮说，“不是靠什么技术，是靠一颗种子，靠我娘等了四十三年，靠他自己想活。我娘也会死，小十一也会死，萨尔娜也会死。大家都得死。但活着的时候，好好活着，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周远在后面喊：“陈明亮，你会后悔的！”
陈明亮没回头。他走进院子，关上门。
萨尔娜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他。她什么都没问，只是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明亮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哭了。”
陈明亮抹了一把脸。手指是湿的。
“没哭，”他说，“风迷了眼。”
萨尔娜没拆穿他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递给他。白布的，角上绣着一朵小花，歪歪扭扭的，是她自己绣的。
陈明亮接过来，擦了擦眼睛。
“明亮，”萨尔娜说，“你说得对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什么？”
“好好活着，就够了。”她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树上的新叶，看着西屋里透出来的灯光。“我们萨尔人，活了一万年。但真正觉得活着好的时候，不多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在这儿，每天都很高兴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把手帕叠好，装进口袋里。
“不还了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笑了。“送你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方琳打来电话。“明亮，周远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”
“嗯，出县城了，往南走了。我们的人跟着。”
陈明亮松了口气。“赵明德呢？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没找到。但我们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了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昆仑山。”方琳说，“他去了放石头的地方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他想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方琳说，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明亮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像在说什么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，握在手心里。它是温的，像一颗心在跳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赵明德去了昆仑山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他知道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“知道什么？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我在哪儿。知道怎么让我出来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加速。“让你出来？你能出来？”
“能，”石头说，“但出来之后，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陈明亮不明白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石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陈明亮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那个声音响起，很轻，很远。
“明亮，我不是记忆。我是萨尔娜本人。一万年前，我把自己的意识封进了这块石头里。活着的那个萨尔娜，是我的身体。但我的意识，在这儿。”
陈明亮的手在发抖。“那……那你能出来？”
“能，”石头说，“但需要一具身体。一具能承载萨尔意识的身体。”
陈明亮脑子里嗡的一声。“G系列？”
“对，”石头说，“G系列。你外公造的那些孩子，就是为了这个。他想要一具能承载萨尔意识的身体。但他没等到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想要我做什么？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“什么都不用做。他来了，他会做。”
陈明亮明白了。“赵明德。他知道怎么让你出来。”
“他知道，”石头说，“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，陈明亮没睡着。他躺在炕上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。
他想着石头里那个萨尔娜。一万年，她在那块石头里，等了一万年。等着有人来，把她放出来。陈远山想放她出来，但他是为了永生。赵明德也想放她出来，也是为了永生。没有人问过她，自己想不想出来。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它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，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
他忽然想起萨尔娜——活着的那个——说过的话。“活着不是为了活得久，是为了活得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。轻轻的脚步声，门开了，又关了。然后是院子里的脚步声，很轻，踩在落叶上，沙沙的。
他披上衣服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。
月光下，萨尔娜站在老槐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叶子。她的白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，像一盏灯。
陈明亮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“睡不着？”他问。
萨尔娜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也睡不着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明亮，”萨尔娜忽然说，“她想出来。”
陈明亮知道她说的是谁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想出来很久了，”萨尔娜说，“一万年。她在里面，一个人，很闷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不想让她出来？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。她是我。我是她。她在里面，我在外面。我们分开了太久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但她出来之后，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萨尔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她出来之后，会回到这具身体里。我会消失。”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陈明亮站在那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消失？”他问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像雪化了一样。不是死了，是回到她身体里。变成她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你不想消失？”
萨尔娜沉默了很久。“想。也不想。”
她看着那棵老槐树。“想，是因为她等了一万年。不想，是因为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陈明亮等着。
萨尔娜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“是因为这儿好。有陈姨，有小十一，有萨尔月，有树，有玉米地，有你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我不想走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，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脸，看着她眼睛里的光。他忽然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，说不出来。
“那就不走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摇摇头。“她等了一万年了。”
“那就让她再等等。”
萨尔娜愣住了。“可以吗？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“可以。”
他掏出那块石头，握在手心里。它发着光，淡淡的，暖暖的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再等等。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那个声音传来。“等什么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“等春天。等玉米长大。等这棵树再发一次芽。”
石头沉默了。然后那个声音说：“好。”
光暗了下去，但不是熄灭，是变淡了，像是闭上了眼睛。
萨尔娜看着那块石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她答应了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点点头。“答应了。”
他把石头放回口袋。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远处的天边，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
萨尔娜忽然笑了。“明亮，你看。”
陈明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东边的天空，云层裂开了一道缝，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，照在大地上。
“今天是个好天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“嗯，好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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