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2带我们走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我们站在一个山谷的入口。
山谷很深,两边是陡峭的崖壁,谷口被一道铁丝网封住。网上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:军事禁区,禁止入内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002说,“归墟计划的真正基地。陈远山在这儿住了三十年。”
他指了指山谷深处。
“他在地下。很深的地方。有一个完整的实验室,生活区,还有——培养区。”
“培养区?”周映问。
002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新的培养体。G5。”
我手心一烫。
“G5?”
“第五代。”002说,“更稳定,更强大,更——听话。一共四十七个,已经培养成功了三十一个。剩下的还在培养槽里。”
孟渊皱起眉头。
“他要那么多培养体干什么?”
002笑了笑。
“你以为只有陈远山一个人需要容器?那些核心成员,每一个都想要。第一批G1已经用完了。G2也快用完了。G3和G4是给更高层留的。G5——是给下一代准备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不是要永生一个人。他们是要永生一个阶层。”
风吹过山谷,呜呜作响。
我看着那道铁丝网,手心烫得发疼。
“怎么进去?”
“跟我来。”002说。
他带我们沿着山谷绕行,走到一处崖壁下,扒开一堆枯草,露出一个洞口。
“通风管。可以通到地下实验室。我走过几次。”
我们钻进洞口。
里面很窄,只能一个人匍匐前进。002打头,孟渊第二,我第三,陈晚第四,周映最后,老丁留在外面放哨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透出光来。
002停下来,推开一个铁栅栏。
外面是一条走廊。
白的。白的墙,白的光,白的地面。和S市那个地下基地一模一样。
我们爬出来,蹲在走廊拐角。
002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往前走,尽头就是核心实验室。陈远山一般在那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我攥紧圆盘,点了点头。
我们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贴着编号。G5-01,G5-02,G5-03……一直到G5-47。
有的门开着,里面传出仪器嗡嗡的声音。我往里瞥了一眼——培养槽,淡绿色的液体,泡着的婴儿。
新的生命。
新的容器。
我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。门边站着两个黑衣人,端着枪。
002走过去。
“开。”
黑衣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我们,犹豫了一下,按下按钮。
门滑开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。和505基地那个地下大厅一模一样——四周是一圈圈的看台,向下延伸,最底下是一个圆形的平台。
平台上立着一个培养槽,比其他的都大。
培养槽里泡着一个人。
老人。很老,皮肤皱得像树皮,头发稀疏,浑身插满了管子。他闭着眼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淡绿色的液体在他身边轻轻晃动。
陈远山。
他还没死。
平台周围站着十几个人,有穿白大褂的,有穿黑色制服的。他们都抬头看着我们。
陈远山睁开了眼。
隔着玻璃,那双眼睛浑浊,但浑浊底下有一种光——像野兽盯着猎物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晚晚。”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,低沉,沙哑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晚站在我旁边,浑身发抖。不知道是怕,还是恨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那一声“爸”,让陈远山笑得更深了。
“你还肯叫我爸。好孩子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那个就是——我的外孙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点点头。
“像。真像。像你妈年轻的时候。”
他动了动手指,培养槽里的液体开始下降。很快,他的头露出液面,氧气面罩被移开,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。
“来,走近点。”他说,“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我没动。
他又笑了。
“怕我?不用怕。我动不了。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。我只是想看看——看看我唯一的血脉。”
陈晚握紧我的手。
“别去。”她低声说。
我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陈明亮!”周映喊。
我没回头。
我走到平台边缘,站在培养槽前面,和陈远山隔着几米远。
他看着我,眼睛眯起来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比你妈听话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要活着。”他说,“这有什么错?”
“用别人的身体活着?”
他笑了。
“那些身体——G系列——本来就是为这个造的。他们从培养槽里出来,就是为了成为容器。这是我给他们的使命。没有我,他们根本不会存在。”
“他们是人。”
“他们是工具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也是。你以为你是陈晚的儿子?你是用她胎儿的细胞培养出来的复制品。你和她没有血缘关系,只有基因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根本不是人。你只是一个——更高级的容器。”
陈晚冲过来,挡在我前面。
“闭嘴!”她喊,“他是我的孩子!”
陈远山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“晚晚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当年你要是听话,现在早就是归墟的主人了。我们一起永生,多好。”
陈晚浑身发抖。
“你杀了我妈。”她说,“我的养母。”
陈远山愣了一下。
“那件事啊。”他摇摇头,“她知道了太多。必须死。”
“她是你的妻子!”
“她是我的绊脚石。”陈远山说,“晚晚,你不懂。为了永生,什么都可以牺牲。”
他看着我,重新笑起来。
“你那个圆盘,在你手里吧?”
我下意识握紧兜里的圆盘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让你活着。让你继续用这个身体活着。甚至——让你也永生。我们可以一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不想吗?”他诱惑道,“永远活下去。看着这个世界变化。没有疾病,没有衰老,没有死亡。你想要的一切,都可以得到。”
我掏出圆盘,握在手心里。
他盯着它,眼睛里冒出光。
“对,给我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想要这个?”
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我把圆盘举起来,对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?”
他没回答。
“有你的全部罪证。有你杀人的记录。有你培养容器的名单。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名字。”
我按下圆盘上的按钮。
它亮了。
刺眼的白光射出来,直直照在陈远山脸上。
他尖叫一声,双手捂住眼睛。
“关掉!关掉!”
我没关。
白光越来越强,像要吞噬一切。
然后,我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从圆盘里传出来的。
陈晚的声音。年轻时候的陈晚。
“爸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陈远山愣住了,放下手,看着那团白光。
白光里,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陈晚。年轻的,干净的,穿着白大褂的陈晚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陈远山。
“我死了之后,这个圆盘会一直跟着你。它会记录你所有的罪。总有一天,它会回到我孩子手里。然后——”
她笑了。
“然后,你就等着吧。”
陈远山的脸扭曲了。
“你——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年轻的陈晚点点头。
“我早就知道你会杀我。所以我让孟怀仁帮我做了这个。一个意识副本。只留了一句警告。”
她走过来,穿过白光,走到陈远山面前,低下头,凑近他的耳朵。
“爸,永别了。”
白光爆炸。
刺眼的白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听见陈远山的尖叫,一声比一声惨。
然后——
一切归于平静。
我睁开眼。
白光消失了。圆盘暗下去,恢复了冰冷的金属。
陈远山还泡在培养槽里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闭上了。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像是解脱,又像是恐惧。
旁边的仪器开始报警。心跳曲线从波浪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死了。
他就这么死了。
我站在那儿,攥着圆盘,手心烫得像握着火炭。
“爸。”陈晚轻声说。
她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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