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晚下了车,站在我旁边,看着这个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村子。
“就是这儿?”
我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住我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我们往里走。
路过二爷爷家,院门开着,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明亮回来了?”
“二爷爷。”
他看看我旁边的陈晚,没认出来,也没问。
我们继续走。
走到家门口,我看见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她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子撸到胳膊肘,露出粗壮的半截小臂。她背对着我,正把一件湿衣服抖开,搭在晾衣绳上。
“妈。”
她猛地回头。
看见我的那一瞬间,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“明亮!你回来了!”
她扔下手里的衣服,快步走过来。走到跟前,看见我旁边的陈晚,她愣住了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陈晚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我妈一脸茫然。
“谢我什么?”
陈晚握住她的手。
“谢谢你把他养大。”
我妈愣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看看我,看看陈晚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进屋坐吧。”她说。
堂屋还是那个堂屋。方桌,条凳,墙上的日历,桌上的搪瓷缸子。一切都没变。
我妈给我们倒了水,坐在对面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陈晚也不说话。
两个女人就这么坐着。
我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把空间留给她们。
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我想起六岁那年醒来的早上。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,只知道跑出去,跑到太阳底下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知道了又怎么样呢?
我还是那个我。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,被这对农民夫妇养大的陈明亮。
不管基因是谁的,不管记忆是谁的,活过的日子才是真的。
过了很久,我妈从屋里出来,眼眶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明亮,你妈说想住几天。我去收拾东屋。”
她走进东屋,开始收拾。
陈晚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谈好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养母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。她没做错什么。”
我看着东屋的方向,心里酸酸的。
“妈,那你呢?你以后怎么办?”
她笑了笑。
“我?我等了三十九年,终于见到你了。以后——以后就陪着你呗。”
她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太婆吧?”
我摇头。
“怎么会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。
我爸炖了排骨,炒了鸡蛋,凉拌了黄瓜,花生米。我妈把最好的菜都摆在陈晚面前,一个劲儿地让她吃。
陈晚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我。
“明亮小时候什么样?”她问。
我妈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皮得很。成天往外跑,一转眼就没人影了。有一回跑到村后的水塘边,差点掉下去,把我吓死了。”
陈晚听得入神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六岁那年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把我和他爸急坏了。退了烧之后,好多事都不记得了。但人还是那个人,没变。”
陈晚点点头,没说话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那场高烧,其实是孟怀仁动的手脚。他抹掉了我三岁之前的记忆,让我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。
他做到了。
我成了一个普通人。
至少,曾经是。
吃完饭,我送陈晚去东屋休息。
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我。
“明亮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养母的坟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想去给她磕个头。”
那个晚上,我失眠了。
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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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那些G5,那些还在培养槽里的婴儿。
他们会怎么样?
他们会像我们一样,觉醒自我,变成人吗?还是会一直被当成容器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和陈晚去了养母的坟。
坟在村后的山坡上,一座小小的土包,前面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先妣陈门张氏之墓”。
陈晚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“谢谢你把明亮养大。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我站在旁边,眼眶发酸。
风吹过山坡,枯草沙沙响。
远处,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得整个世界金灿灿的。
陈晚站起来,握住我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们转身,往村里走。
山坡下,我妈站在门口,正往这边张望。看见我们,她挥了挥手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:
这就是家了。
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从哪里来。
有妈的地方,就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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