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的日子过了四个月。
夏天来的时候,村子里的知了叫得震天响。玉米长到一人多高,绿油油的一片,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响,像海潮声。
我每天的生活很固定:早上起来帮爸浇地,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去镇上超市帮周映搬货,傍晚回家陪陈晚和我妈聊天。小十一放了暑假,成天跟着我到处跑,像条小尾巴。
那天傍晚,我们从镇上回来,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车。
黑色的,很大,很气派,一看就不是村里的车。
小十一拽了拽我的衣角:“哥,谁来了?”
我没回答,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走近了,我看见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女的,四十来岁,短发,干练——是国家安全部那个专案组组长,陈远山死的那天带人冲进基地的那个女人。
她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
“陈明亮。”
我让十一先进屋,自己站在门口。
“有事?”
她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递给我。
“看看吧。”
我打开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第一页是一份名单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些用红笔打了勾,有些还是黑的。我扫了一眼,看见几个熟悉的:陈远山(已故),林霜(在押),孟怀仁(已故),陈晚(幸存)……
“什么意思?”
女人看着我。
“归墟案还没结。”她说,“陈远山死了,但他的同伙还有很多。这张名单上,打勾的是已经控制的,没打勾的——还在逃。”
我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是一张照片。一个男人,六十来岁,瘦,眼神阴鸷,穿着考究的西装,站在一间豪华办公室里。
“谁?”
“吴有德。”女人说,“归墟计划核心成员之一,原某大型国企董事长,现已潜逃。我们怀疑他带走了归墟计划的部分核心数据。”
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是一行地址。
“他最后出现的地方,是西南边境的一个小镇。三天前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手里有圆盘。”
“圆盘已经交给你们了。”
“圆盘是交给我们了。”她点头,“但圆盘里的东西,你已经看过了。有些信息,只有你记得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信息?”
“吴有德的真正身份。”她说,“他是G系列最早的提议者之一。第一批G1的培养方案,是他起草的。第一批容器的匹配对象,是他选定的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是你妈——陈晚——的未婚夫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1978年,陈晚和陈远山还在合作的时候,陈远山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。对方就是吴有德,当时三十岁,年轻有为,是陈远山最得意的门生。陈晚不同意,但陈远山逼她。后来——”
她看着我。
“后来陈晚怀孕了,孩子是谁的,她从来没说。但吴有德一直认为那是他的孩子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那个孩子——”
“是你。”女人说,“陈远山以为那个胎儿死了,实际上陈晚用假死逃出去之后,把孩子生下来了。但她没能养大——孩子被孟怀仁带走,培养成了G4-017。就是你。”
我站在那儿,天旋地转。
我不是用胎儿的细胞培养的?
我是陈晚亲生的?
“吴有德一直在找你。”女人继续说,“他以为你是他儿子。这些年,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你的下落。现在他逃了,最后一个心愿就是——见你一面。”
“见我还是抓我?”
她没回答。
我把文件袋还给她。
“我不想见他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点头,“但他可能会来找你。”
她转身上车,发动引擎,摇下车窗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林霜想见你。”
我愣了愣。
“她不是……”
“在押,但还没判。”女人说,“她配合调查,提供了大量证据,态度很好。法院可能会从轻处理。但在那之前,她想见你一面。说有话要当面说。”
她从车窗里递出一张纸条。
“这是地址。去不去,你自己决定。”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攥着那张纸条,很久没动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把这事说了。
陈晚听完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吴有德……”
“你认识他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他是我爸给我找的男人。比我大十二岁,很有本事,但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“但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但他是个疯子。”
她放下筷子,开始讲。
1978年,陈晚二十三岁,刚从国外留学回来,满怀理想地加入归墟计划。陈远山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,对方叫吴有德,三十岁,是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,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。
陈晚见过他几次,对他没感觉,但也不反感。那个年代,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,她也没想过反抗。
直到有一天,她无意中看见吴有德的私人笔记。
那里面记载的,不是什么科学研究,而是一份详细的“容器匹配方案”——把归墟计划的核心成员和G系列培养体一一对应,谁用哪个身体,什么时候移植,怎么保证意识兼容。
那些核心成员,包括陈远山,包括吴有德自己,包括很多她认识的人。
而那些培养体,最小的才刚出槽,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。
她吓坏了。
她去找陈远山对质,陈远山承认了。他说这是归墟计划的真正目的——永生。那些G系列,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容器。
陈晚拒绝接受。她想退出,想曝光,想把一切公之于众。
陈远山不同意。他把她软禁起来,逼她和吴有德结婚。
那段时间,吴有德天天来“看望”她。他温柔,体贴,善解人意,像对待珍宝一样对待她。
“他说他爱我。”陈晚说,“他说只要我们结婚,他会保护我,不让任何人伤害我。他说我们可以一起永生,永远在一起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差点信了。”
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孩子是谁的,她不肯说。但吴有德坚信是他的,对她更好了。
陈晚没有告诉他真相。
那个孩子——我——不是他的。
“是谁的?”我问。
陈晚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一个你不认识的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早就死了的人。为了救我,死在我爸手里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我也不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亲生父亲不是陈远山,不是吴有德,是一个死了的、我不认识的人。
陈晚不肯说他的名字。
为什么?
窗外有动静。
很轻,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。
我坐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瘦,高,穿着黑色的衣服,站在月光下,抬头看着我。
002。
我披上衣服,轻轻打开门,走出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有人让我来给你送个信。”
“谁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有德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让你来的?”
002摇头。
“他让我来告诉你——他在等你。在边境那个小镇。如果你不去,他会来这儿。”
“来这儿干什么?”
002看着我,没说话。
但那眼神,我看懂了。
他会来这儿,抓我,或者抓陈晚,或者抓小十一,抓所有我在乎的人。
我攥紧拳头。
“他在哪?”
“你真要去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我有的选吗?”
002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张地图,递给我。
“这个地方。我跟你去。”
我接过地图,看着上面那个红点。
西南边境。一个叫芒卡的小镇。
离这儿三千公里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事情告诉陈晚。
她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一块怀表。老式的,银色的,表面已经磨得发亮。
她递给我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。
盖子内侧贴着一张照片。黑白,泛黄,是一个年轻男人。瘦,斯文,戴着眼镜,对着镜头笑。
“他叫沈默。”陈晚说,“我的同学,也是归墟计划最早的成员之一。1979年,他发现陈远山的真正目的,想阻止。陈远山发现了,派吴有德去处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吴有德亲手杀了他。那时候我怀孕两个月,孩子就是他的。”
我捧着那块怀表,很久说不出话。
“他临死前,托人把这个带给我。”陈晚说,“他说,对不起,不能陪你了。让孩子替我活着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就是他替我活着的那部分。”
我把怀表收起来,贴身放好。
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002的车停在外面。
周映站在车旁边,看见我出来,走过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超市呢?”
“孟渊看着。”
小十一跑过来,抱住我的腰。
“哥,你早点回来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”
我上了车。
002发动引擎,车子冲出土路,扬起一片灰尘。
后视镜里,陈晚站在门口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然后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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