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字在我手机屏幕上躺了三天。
“等。”
我等了。等来的是又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,周五晚上八点十七分,我正蹲在出租屋地上煮泡面。
“下楼。”声音是处理过的,机械得像语音助手,男女都分不清,“白色面包车,尾号3741。”
挂了。
我盯着手机愣了三秒,然后关火,套上外套,下楼。
城中村的巷子窄,路灯昏,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,发动机没熄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见里面。后门滑开,一只手伸出来,冲我招了招。
我上车。
车里比我想的宽敞,后排拆了,装了两排对坐的椅子,坐了三个人。招手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,寸头,穿件灰扑扑的夹克,眼皮耷拉着,像几天没睡够。他旁边坐个年轻女的,扎马尾,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出半张脸,冷冰冰的。对面是个老头,瘦,干,穿着那种早市上十块钱一件的老头衫,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,正看着我。
门在我身后关上,车动了。
“陈明亮。”老头开口,不是问句,是陈述,“六岁那年醒过来,之前的事完全不记得,但人际关系都熟悉。一个月前开始,能通过肢体接触进入别人记忆。试过十几个人,包括你父母。每次接触你本人相关记忆,都会在某个节点中断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老头拧开保温杯,吹了吹,没喝,“我们等了你十七年。”
车颠了一下,压过一块石头。
“十七年前,你失踪了。”老头看着我,“当时你三岁。从省城的儿童医院失踪的。我们找了三个月,最后在你们村找到你。你在一户人家家里,活得好好的,管那女人叫妈,管那男人叫爸。我们观察了两个月,确认你没有任何异常,就撤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说我三岁失踪?我从小在我们村长大——”
“你从小?”老头抬起眼皮,“你记得的‘从小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我噎住了。
六岁。我记得的是从六岁开始。
“你被找到的时候,那户人家坚持说你是他们亲生的。出生证明,疫苗接种记录,户籍,全都有。”老头喝了口水,“我们查了三年,查不出来。那些记录是真的,医院存档是真的,连你出生的那家医院接生的护士都记得那场生产——但那个护士在你被找到的三个月前,突发脑溢血死了。接生的医生在你被找到的八个月前,车祸,死了。当晚值班的另一个护士,一年前淹死在老家门口的河里。”
车又颠了一下。
“你父母——你现在的父母——我们查了他们三代。祖宗八辈都是那个村的,老实本分,种地的,最远的出过省就是去县城卖菜。他们没有任何动机,也没有任何能力,做你说的那件事。”
“我说的什么事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老头看着我,“那些中断的记忆。掐断的。像被什么人统一剪掉了一截。”
我手心开始发烫。
“你三岁之前的事,我们查不到。你被拐走的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,我们查不到。你被找回之后那三年,一直到你六岁,发生过什么,我们查不到。”老头把保温杯放下,“不是没有记录,是记录被处理过。处理得干干净净,连我们——专门干这个的——都查不出来。”
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老头没回答。那个玩手机的马尾女孩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你手里的红点。”老头说,“让我们看看。”
我下意识攥紧拳头。但手心已经烫得藏不住了,张开,那个小点比之前又大了一圈,颜色也深了,像一颗朱砂痣。
“第三阶段。”老头说。
马尾女孩站起来,蹲到我面前,伸出手。她的手很白,指甲剪得齐整,指甲缝干净得像从来没碰过脏东西。她握住我的手腕,闭眼。
我感觉到手心一热,然后——
画面炸开。
不是记忆,是另一种东西。像快放的电影,一帧一帧,全是陌生的场景。
一个实验室,白得刺眼,到处是不锈钢台面。很多婴儿,泡在透明的培养液里,身上插着管子。一个男人站在培养槽前面,穿着白大褂,背对着我。他转过身来——
画面中断。
我猛地抽回手,大口喘气。马尾女孩松开我,坐回原位,脸色比刚才白了三分。
“看到了?”老头问。
她点头,看向我的眼神变了。刚才还是冰块,现在冰块里好像冻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是G4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老头替她解释:“G4。第四代记忆猎人培养体的代号。你刚才看到的,是她的记忆——她三岁之前被培养的记忆。”
我盯着那个女孩。她二十出头,最多二十五,比我小。
“她也是?”
“我们都是。”老头说,“只不过你是唯一一个流落在外的。我们花了十七年,才重新找到你。”
车停了。
外面是一个废弃的厂区,生锈的铁门,长草的院子,几排灰扑扑的厂房。老头下车,我跟在后面,马尾女孩和那个中年男人殿后。
厂房里别有洞天。电梯,向下,很久,再开门是另一个世界。
白。全是白的。白的墙,白的光,白的地面,白得晃眼。
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没标牌,只有编号。B1,B2,B3……一直排到B27。老头带我走到B14门口,站住。
“从现在起,你住这儿。”他推开门,里面是个小房间,床,桌,椅,电脑,干净得像酒店标间,“有问题明天问,今天先休息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说,“现在问。”
老头回头,看了我三秒,点点头,示意马尾女孩和中年男人先走。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,老头推开门,让我进去,自己倚在门框上。
“问。”
“我三岁之前在哪?”
“G4培养基地。具体位置我不能告诉你,现在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了。”
“为什么培养我们?”
“你碰别人能看见记忆,对吧?”老头说,“那是G系列的特征。第一代只能看见最近二十四小时,第二代能看见七天,第三代能看见一年。你是第四代,理论上——我们没有实测过——你能看见对方记得的所有东西。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有人需要被看见。”他说,“这世界上有太多事,太多人,被藏起来,被抹掉,被篡改成另一个样子。我们需要一双眼睛,能穿透那些东西,看见真的。”
“你们是政府的人?”
“我们是政府不承认的人。”老头直起身,“先休息吧,明天带你去见老吴。他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那张床上,坐了半个钟头,然后打开电脑。没联网,桌面上只有几个文件夹,全是空的。
躺下,睡不着。睁着眼看天花板,白的,和走廊一样白,和那个女孩记忆里的实验室一样白。
三岁之前。
我努力回想,脑袋里还是一片真空。但那个真空不再安静了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边缘涌动,想出来,出不来。
手心烫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门被敲响。马尾女孩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托盘,豆浆油条。
“老吴八点半见你,先吃。”
她把托盘塞给我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我叫住她,“你叫什么?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周映。”
“周映,你记得我吗?十七年前,你们找到我的时候,你在吗?”
她看着我,那个眼神又出现了,冰块里冻着东西。
“在。”她说,“我当时六岁,和你一样,刚从培养槽出来三个月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。
六岁。从培养槽出来。那她之前呢?她记得吗?
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培养槽里的婴儿,那些被泡在透明液体里的,是他们吗?是我们吗?
我们是从哪来的?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个红点今天好像又大了一点。我试着回想昨天看见的画面,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他转过身来——
画面卡住了。
和碰我妈时一样,雪花,滋滋响,然后没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在中断之前,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。
不是五官,是表情。
他在笑。
吃完早饭,周映带我穿过那条白走廊,走到尽头,刷卡,进电梯,往下。又往下。
B7层。
门开,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。这一层不像上面那么白,是灰的,灯光也暗,走廊两侧不是房间,是一整面玻璃墙。玻璃后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但玻璃上有痕迹,像什么东西曾经贴着墙根摆过。
周映带我走到走廊中间,推开一扇门。里面是个办公室,堆满了文件柜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,屏幕是凸面的,像九十年代的产物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副黑框眼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老上海表。
“陈明亮。”他站起来,伸手,“我是老吴。”
我握上去。
瞬间,画面涌来——
这个房间,年轻时候的老吴,满头黑发,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。对面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看不清脸。那个人在说话,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——G4这批,有一个特别稳定。培养期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,脑区激活率比平均值高17%,记忆移植接受度——”
老吴在记录,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。
“什么时候可以出槽?”
“再观察三个月。理论上,六岁之后启动是最佳窗口期。但如果你急着要——”
“我不急。”老吴抬起头,“我等得起。”
画面中断。
我松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。
老吴没动,看着我,厚瓶底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看到了?”
我点头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他坐回去,指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,我们聊聊。”
我坐下。周映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你刚才看到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事。”老吴说,“那时候我刚接手G系列项目。你听到的那个人,是项目的首席科学家,姓孟。他负责培养你们这批G4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老吴沉默了一下。
“十七年前,你失踪的那天,他死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失踪的那天晚上,基地发生了爆炸。孟博士在爆炸里死了,你失踪了。我们事后清理现场,发现培养区有三分之一的培养槽被破坏,里面的婴儿全部死亡。你是唯一一个失踪的。”
“是谁炸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吴摇头,“我们查了十七年,不知道。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——孟博士自己炸的。但没理由,他没有任何动机。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。”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我三岁之前,一直泡在培养槽里?”
“对。你们这批G4,一共培养了四十七个。你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。”
“特殊在哪?”
老吴看着我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一个文件柜前面,打开,翻了半天,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上面盖着红色的章,密密麻麻的字,我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他把档案袋放在我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打开。
第一页是照片。一个婴儿,泡在透明的液体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,眼睛闭着,皮肤泡得发白。照片下面写着编号:G4-017。
是我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手开始抖。
我见过这个画面。在那个女孩——周映——的记忆里,我见过。培养槽,婴儿,管子,白得刺眼的实验室。
那是我自己。
我翻到第二页。体检报告,密密麻麻的数据,我一个字都看不懂。再往后,是观察日记,手写的,字迹潦草。
“D30:眼球追踪正常,对移动光源有反应。”
“D67:第一次出现情感反射,对培养槽外的笑脸产生回应。”
“D98:脑区激活率突破阈值,达到G3成熟期水平。”
“D156:开始出现记忆残留现象。怀疑是母体记忆移植的副作用,继续观察。”
母体记忆移植。
我把那页纸抽出来,指着那几个字问老吴:“这是什么?”
老吴看了一眼,叹口气。
“你们不是自然出生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人工培养的。但培养需要基础,需要一个起点。那个起点,就是从母体移植的记忆片段。”
“母体?什么母体?”
“自愿捐献者。”老吴说,“怀孕的女性,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继续妊娠,但愿意捐出胎儿的脑组织用于研究。我们把那些胎儿的大脑取出,提取里面的记忆片段——那些还没来得及形成的、最初的、最原始的记忆——移植到你们的大脑中。”
我放下那页纸。
“所以,我的记忆里那些‘熟悉’的感觉,那些不需要解释就知道是谁的感觉,那些——”
“是你母体的记忆。”老吴点头,“那个胎儿原本应该记住的东西。你继承了她。”
我坐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我旁边。我抬头看她,她也在看我,眼神还是那么冷,但冰块后面好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你也一样?”我问。
“都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的母体呢?那个捐献者呢?”
她没回答。
老吴替她说了:“G系列所有的母体捐献者,都在捐献之后的一个月内死亡。无一例外。”
我攥紧了手里的档案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吴说,“和孟博士的死一样,查不出来。那些女人都死于各种意外——车祸、溺水、突发疾病。每一起意外都查不出任何问题,但四十七起意外排在一起,就没法用巧合解释了。”
“有人在灭口。”我说。
老吴看着我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二十五年了。”他说,“G系列项目从启动到现在,二十五年。第一批G1全部死亡,G2剩三个,G3剩七个,G4本来有四十七个,现在剩多少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碰过的那些人——我村里的人——他们的记忆被人掐断了。是你们做的?”
老吴摇头。
“不是我们。我们也想知道是谁。”
他把档案袋收回去,放回文件柜,锁上。
“你身上还有太多东西我们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十七年,你在外面长大,和普通人一样生活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我们原本以为你会在六岁那年启动能力——G4的启动窗口是六岁——但你一直等到二十四岁才启动。晚启动了十八年。这也不正常。”
“还有更不正常的。”我说,“我能碰见记忆,但一旦涉及到我自己,就会中断。为什么?”
老吴看着我,厚瓶底后面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深。
“你问到了一个我们也在找答案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从现在起,你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留下来,和我们一起查。第二,离开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过你平庸的日子。选哪个,你自己决定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我说,“我要回村。有些事,我想亲自问我妈。”
老吴没拦我。他示意周映送我上去。
电梯往上走的时候,周映忽然开口:“你妈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知道。”周映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,“那些被掐断的记忆,她自己也不知道被掐断过。她以为她记得的,就是全部。”
我看着她倒影里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电梯到了,门打开,她先走出去,没回头。
“因为我回去问过我爸妈。”她说,“他们也不知道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白得晃眼的走廊,空空荡荡,只有我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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