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的日子过了两个月。
秋天来了,地里的玉米收了,院子里堆得金灿灿的。我妈每天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皮,小十一在旁边帮忙,陈念蹲在地上玩玉米粒,弄得满身都是。
陈晚学会了用手机,每天刷刷短视频,看看新闻,偶尔给我念几条有意思的。周映的超市生意不错,孟渊每天帮忙送货,两个人话不多,但配合默契。阿瑶在镇上找了个工作,在卫生院当护士,她适应得很快,已经能用本地话和病人聊天了。
002偶尔会来村里,和我坐在院子里喝喝酒,看看星星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我知道他在努力。努力活得像个正常人。
一切都很好。
好得像做梦一样。
但我心里清楚,那两块石头还在。
生石在左边口袋,死石在右边口袋。它们每天发光,一明一暗,像两颗不会停歇的心跳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会摸一摸它们。温的,活的,像在等我做什么。
我什么都不做。
至少现在不做。
十月中旬的一天,周映突然打电话来。
“陈明亮,来一趟。”
她的声音不对。
我骑着我爸那辆破摩托车,突突突地去了镇上。
超市门口停着一辆车。黑色的,没牌照。
周映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孟渊站在她旁边,手揣在兜里,我知道他兜里有一把刀。
“谁来了?”
周映没说话,往里面指了指。
我走进去。
超市不大,两排货架,一个收银台。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男的,六十来岁,瘦,头发花白,穿着件灰色的旧夹克。他正在吃泡面,看见我进来,抬起头。
那张脸——
我愣住了。
陈远山?
不,不对。陈远山死了。
但那张脸,太像了。
他放下泡面,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你是陈明亮?”
我点头。
他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。
很近。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,看清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陈远山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陈远河的弟弟。”他说,“陈远洋。”
陈远洋。
归墟计划,陈远山,陈晚,陈远洋——
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他看出我的疑惑,笑了笑。
“你不知道我很正常。我是家里的异类。他们搞科学,搞永生,我搞文艺。写诗,画画,四处流浪。三十岁那年,我和家里断了关系,再没回去过。”
他走回收银台后面,重新坐下,继续吃泡面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他吃了一口面,咽下去,抬起头。
“我哥死了。我知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他死之前,给我写了一封信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泛黄的纸,手写的字,字迹和陈远山档案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远洋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我应该已经死了。
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,最大的错是对不起晚晚。她是我的女儿,我亲手害了她。我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替我做一件事。
晚晚还活着。她的孩子也活着。替我看着他们。如果他们遇到麻烦,帮一把。
我知道你不愿见我。不用见。替我做这件事就行。
哥”
我读完那封信,抬头看着陈远洋。
他还在吃泡面,呼噜呼噜的,很香的样子。
“你一直没回去过?”
他摇头。
“没有。三十九年了。我哥写这封信的时候,应该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。”
他吃完最后一口面,把筷子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我来看看你们。顺便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。
“有人盯上你们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谁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哥的老朋友。归墟计划剩下的那拨人。”
“归墟计划不是已经被抓了吗?”
他摇头。
“抓的是核心成员。底下还有很多小鱼小虾,跑掉了。他们不甘心。他们知道我哥有个秘密,藏在某个地方。他们想找到那个秘密,重启归墟计划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那个秘密,在你手里吧?”
我没说话。
但他已经知道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超市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
“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有人跟着我。黑色的车,没牌照。现在停在街对面。”
我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街对面确实停着一辆车。黑色的,和之前追捕我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“他们不知道我在里面。”陈远洋说,“我绕了好几圈才甩掉他们。但他们很快会找到这儿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你得走。带着那个秘密走。”
“去哪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我有个地方。很安全。没人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跟我走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周映和孟渊。
周映走过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孟渊也走过来。
“我也是。”
陈远洋看着我们三个,点点头。
“行。一起走。”
我们没回村。
陈远洋说,不能回去。那些人可能已经在村口等着了。
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说去外地办点事,可能要一段时间。我妈没多问,只说注意安全。
陈晚接过电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那些人吗?”
“是。”
她沉默。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上了陈远洋的车。
车子开出小镇,开上公路,往北走。
后视镜里,那辆黑色的车没跟上来。
但我知道,他们不会放弃。
开了三个小时,我们到了一个地方。
山。很深的山。路越走越窄,最后变成土路,颠得人骨头疼。
陈远洋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,带着我们徒步进山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眼前出现一个村子。
很小的村子,藏在山坳里,只有几十户人家。房子是土坯的,有些已经塌了,有些还有人住。
陈远洋带我们走进村口第一家。
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,七八十岁,正在剥玉米。看见陈远洋,她笑了。
“远洋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婶儿。”
他回头看看我们。
“这是我老家。我出生在这儿。除了我哥,没人知道。”
老太太给我们倒了水,做了饭。简单的农家饭,土豆炖豆角,腌咸菜,玉米糊糊。
我们饿坏了,吃得很香。
吃完饭,天黑了。
陈远洋带我们走到村子后面,有一个小土坡。爬上土坡,能看见整个村子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点了一根烟。
“我哥年轻的时候,也常来这儿坐。”
我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恨他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过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吐出一口烟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。
“因为他也是受害者。那块石头,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那块石头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他告诉过我。1976年,他从昆仑山回来之后,找过我一次。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。
“他跟我说,他在山里找到了一个东西。一块石头。那里面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。他看见了,听见了,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陈远洋看着我。
“他说,那个世界的人,追求永生。他们以为能用意识移植延续生命。结果呢?他们自己把自己灭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他不想走那条路。但他控制不住。那块石头里的记忆,像毒一样,一点一点侵蚀他。他变得越来越偏执,越来越疯狂。他想找到另一种办法,真正的永生,不会毁灭的永生。”
“他找到了吗?”
陈远洋摇头。
“没有。到死都没找到。”
他把烟头掐灭,埋进土里。
“但他找到了另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他临死之前,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。”陈远洋说,“他说,晚晚的孩子,可能是最后的希望。”
“什么希望?”
他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我们坐在那儿,看着山坳里的村子,看着那些稀疏的灯火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陈远洋开口。
“那块石头,在你手里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那两块石头。
生石和死石。
它们在夜里发着光,一明一暗。
陈远洋看着它们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两块?”
“两块。”
他伸手想碰,又缩回来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那你知道,我哥当年只拿了一块?”
我点头。
“另一块,是后来我找到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这东西,不能留在你手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。
“因为你不是我哥。你没他那么疯。但你也不是普通人。你有G系列的基因,你能看见记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我没回答。
“意味着这两块石头,会选你。它们会把自己的记忆传给你,一点一点,直到你变成另一个陈远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愿意吗?”
我看着手里的石头。
它们还在发光,一明一暗。
生石,死石。
一个教人生,一个教人死。
但它们都在等。
等我做决定。
“我不想变成陈远山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把它们给我。”陈远洋伸出手,“我替你保管。等你准备好了,再来找我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。
苍老的,布满老年斑的,微微颤抖的手。
我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石头放在他手心里。
他握紧,装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放心。我藏了一辈子东西,不会丢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睡在老太太家的土炕上。
炕很硬,被子有股霉味,但我睡得很沉。
也许是因为石头不在身边了。
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暂时放下。
第二天早上,陈远洋不见了。
老太太说他天没亮就走了,留了一封信给我。
信上只有几个字:
“等我消息。别找我。”
我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空落落的。
石头被他带走了。
生石,死石,都不在我手里了。
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
周映站在我旁边。
“信他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信也得信。”
我们离开那个村子,走了三个小时山路,找到陈远洋的车。
车还在,钥匙在车里。
我发动引擎,往山下开。
下山的路很长。
后视镜里,那座山越来越远。
但我心里清楚,总有一天,我会回来的。
为了那两块石头。
也为了那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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