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省道上颠了四个小时,我在村口下车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十月底的北方乡村,天黑得早。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蓝色的天。树下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,车斗里堆着几捆大葱,葱叶耷拉下来,拖在地上。
我站在那儿,忽然有点恍惚。
二十四年。如果按老吴的说法,我在这村子里生活了二十一年——从三岁到二十四岁。可我记得的只有十八年,从六岁到现在。
那空缺的三年呢?
那三年里,我是什么状态?我和现在的父母怎么相处?我有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学说话、学走路、学会叫爸爸妈妈?
我试着回想,脑袋里还是一片真空。
村口第一家是老张家的院子,院门开着,堂屋的灯亮着,电视机的声音传出来,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。一条狗从黑影里窜出来,冲我叫了两声,凑过来闻了闻,尾巴摇了摇,又回去了。
我不认识这条狗。
但我认识这条路。顺着它往村里走,路过二爷爷家,路过以前的小学——现在改成了村委会,路过那口早就枯了的老井,井台上压着一块大石板。
走到家门口,我看见我妈站在院子里,正往晾衣绳上搭衣服。她背对着我,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子撸到胳膊肘,露出粗壮的半截小臂。院子里拉着一根电线,吊着一个白炽灯泡,发黄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妈。”
她猛地回头,愣了一秒,脸上笑开了:“回来了?咋不打个电话,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没事,没多远。”
她把手里的衣服三两下搭上去,在围裙上擦擦手,走过来接过我的包:“吃饭了没?锅里还热着,你爸今天炖了排骨,说你回来,特意去集上买的。”
我爸从堂屋探出头,看见我,点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然后又缩回去了。
他一直这样,话少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我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,现在忽然想:他是一直这样,还是从某一天开始变成这样的?
我妈把我让进屋,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四个菜,排骨炖土豆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花生米。我爸坐在桌边,已经倒上了酒,冲我扬扬下巴:“坐,喝点。”
我坐下,他给我也倒了一杯。白酒,村里小卖部卖的那种,十块钱一瓶,辣,上头。
我妈端着一碗汤进来,坐下就开始念叨:“你这次回来待几天?城里工作咋样?上次你说老板训你,后来没再训吧?你那个房子到期了没?要不再找找,换个便宜点的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有事问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啥事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灯泡的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比上次回来又多了几条,头发白了一片,她自己肯定没染,就那么白着。
“我三岁之前的事,你还记得多少?”
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半秒钟,可能都不到。然后她把筷子伸向排骨:“三岁之前?那谁记得,你小时候皮得很,成天往外跑,一转眼就没人影了……”
“妈。”
她没看我,夹着排骨往我碗里放:“多吃点肉,看你瘦的……”
“妈,我不是你亲生的,对不对?”
排骨掉在桌上。
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,没动。我妈的脸在灯光下忽然变得很白,不是那种吓着的白,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—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我妈站起来,把掉在桌上的排骨捡起来,放回自己碗里,坐下,低着头,开始吃。
我看着她。
我爸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点了根烟。他背对着我,烟雾飘进夜色里,很快散了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我妈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“啥时候知道的?”
“刚知道不久。”
她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害怕,是一种……认命。
“明亮,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确实不是我生的。你是……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她开始讲,声音很慢,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那年秋天,收玉米的时候。你爸去地里,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你。那时候你才这么点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穿着个小白褂子,睡着了,脸上还有泪痕。”
“我爸在哪捡的我?”
“不是捡。”我妈摇头,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我看向门口的我爸。他抽完烟,进来,重新坐下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真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那天地里干活,抬头看天,就看见一个东西往下掉。我还以为是鸟,走近一看,是个孩子。”
“从天上掉下来?从多高?”
“看不清。反正挺高。掉下来的时候,正好掉在玉米秆堆上,软着地,没摔着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那你们怎么没报警?没找人?”
我妈和我爸对视一眼。
“报了。”我爸说,“当时就报了。派出所来了人,把娃带走了。过了三天,又送回来了,说查不到,让先养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过了几个月,来了一拨人。”我妈接过去,“说是省城的,搞什么调查。问你爸在哪捡的,啥时候捡的,问得可细。后来又来过几回,再后来就不来了。”
“再后来,你就成了我们儿子。”我爸倒了杯酒,一口闷了,“户口本上写着呢,陈明亮,跟我们家姓,出生日期是我们估的,上了户口就改不了了。”
我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排骨凉了,土豆凝成一坨,油花泛白。
“我六岁那年的事,你们还记得吗?”
我妈脸色又变了变。
“六岁那年……你生了一场病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发飘,“发烧,烧了好几天,退了烧之后,有些事就不记得了。”
“什么事不记得?”
“就……小时候的事。三岁之前那些事,你全忘了。连我们都不太记得。”她低下头,“大夫说正常,小孩发高烧,烧坏脑子的也有。你运气好,别的没烧坏,就丢了点记忆。”
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在撒谎。
不是全部撒谎,是有一部分在撒谎。我能感觉到,就像能感觉到手心那个红点一天比一天烫。
但我没戳穿她。
“妈,我明天想去地里看看。”
她抬头:“看啥?”
“我爸捡到我的那块地。”
我爸说:“那块地早没了。前年修路,征走了,现在是一条国道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具体位置吗?”
他点头:“记得。就在村东头,过了那口枯井再往东走一里多地。”
“明天带我去看看。”
他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很久没睡着。
隔壁屋我妈我爸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。偶尔飘过来几个字,断断续续的——“不该……”“……这么多年了……”“他知道就知道了……”
我把被子蒙到头上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我爸带我出门。
十月的早晨有霜,草叶上白花花一层。太阳刚露头,照在田野上,雾气还没散透。我爸背着个手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穿过村子,走过那口枯井,沿着一条土路往东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停下来,指着前面。
“就这儿。”
面前是一条新修的国道,柏油路面黑漆漆的,画着白线,偶尔有车呼啸而过。国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玉米秆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茬子戳在地里。
“那会儿这儿是一片玉米地。”我爸说,“我那天下地掰玉米,干到半下午,累了,坐地头歇着。一抬头,就看见天上有个东西往下掉。”
“是白天?”
“白天。太阳还老高。”
“您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?比如,有没有降落伞?或者什么飞行器?”
我爸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个人影,直直往下掉。我还以为看花眼了,揉揉眼再看,就已经快掉地上了。”
“您跑过去的时候,他——我,还醒着吗?”
“醒着。”我爸看我一眼,“你睁着眼呢,躺玉米秆堆上,也不哭,就那么看着我。我抱起你来,你还伸手抓我胡子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,那儿现在刮得很干净,但以前是有胡子的,我记得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抱你回家了。你妈吓一跳,说哪来的孩子,我说天上掉下来的,她还不信。”他嘴角动了动,算是个笑,“后来派出所来人,你也是那样,不哭不闹,谁抱都行。有个女警抱你,你还冲她笑。”
我站在国道边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,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。
三岁的我,从天上掉下来,掉在玉米秆堆上,不哭不闹,伸手抓一个陌生农民的胡子。
那之前呢?我在哪?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?为什么会掉下来?
爆炸。老吴说,那天基地发生了爆炸,孟博士死了,我失踪了。
那个基地在哪?在空中吗?
“爸,那天是几月几号,你还记得吗?”
他想了想:“十月十八。我记得清楚,那几天掰玉米,掰到十八号,正好是周五。”
十月十八。
我掏出手机,想记下来,发现没信号。国道两边空旷得很,信号塔在村那头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我爸转身往回走,“看也看了,就这。”
我跟着他往回走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条国道。柏油路面平平整整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回到家,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。小米粥,馒头,咸菜,还有昨天剩的排骨热了热。我坐下吃饭,我妈在旁边看着我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
吃完饭,我说要出去转转。
村还是那个村,跟我记忆里差不多。但走了一圈我发现,有些东西变了。
二爷爷家院墙外那棵枣树没了,变成了一堆砖头。以前的小学操场改成水泥地,停了辆面包车。老井旁边的碾盘不见了,原地立着一根电线杆。
我碰见几个村里人,都认识,打招呼,递烟,聊几句城里的事。没有人提起我小时候,没有人提起那三年。好像一切正常。
可我知道不正常。
走到村西头的时候,我碰见一个人。
他坐在自家门口的马扎上,晒太阳。七八十岁,干瘦,脸上皱纹像核桃皮,眼窝深陷,眼珠浑浊,但看见我的时候,眯了眯眼。
“明亮回来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不认识他。
“您是——”
“你六岁那年,我给你看过病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含着一口痰,“你发高烧,你妈抱你来我诊所,我给你打的退烧针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村西头确实有个老中医,以前开过诊所,后来关门了,据说去城里跟儿子住了。
“您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回来两年了。”他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我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有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老人的味道,中药的味道,旧衣服的味道。
“你妈说你忘了很多事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我摇头。
他点点头,好像不意外。
“你那次发烧,烧得很厉害。四十度,烧了两天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打了三天针,烧才退。退烧之后,你妈说你谁都不认识了,连她都不认识。过了几天才慢慢认回来。”
“您觉得那是正常的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当了五十年大夫。”他说,“没见过那样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前面的路,眼珠浑浊,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你退烧之后,第二天就能下床了。第三天,你妈带你来复诊,你叫我爷爷,叫得可亲。可你看我的眼神……”他扭头看我,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你不认识我。”他说,“可你又认识我。那种感觉,就像——就像你知道这个人应该怎么叫,应该怎么对待,可你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我手心开始发烫。
“你妈问我,孩子有没有事。我说没事,烧退了就好了。可我心里知道,有事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后来我想过很多次,那次发烧,烧掉的可能不是你的记忆,是你本来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低头看我,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本来是谁。”
他转身进了院子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马扎上。
阳光还是暖洋洋的,可我后背发凉。
本来是谁。
我本来是谁。
在基地里泡在培养槽里的那个G4-017?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三岁小孩?还是现在坐在这儿的陈明亮?
哪个是我?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躺到半夜,我爬起来,走到堂屋。我妈我爸早睡了,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。我摸到那张方桌边,坐下,看着桌上那只搪瓷缸子。
我小时候用这个缸子喝水,一直用到上初中。缸子上印着红花,搪瓷磕掉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黑铁。
我想起老吴说的话:那三年,你经历了什么,我们查不到。
我想起周映说的话:那些被掐断的记忆,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被掐断过。
我想起老中医说的话:烧掉的可能不是你的记忆,是你本来的那个东西。
我伸手摸那只搪瓷缸子,凉的,铁的,磕掉的边缘有点扎手。
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陈明亮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四下看。没人。堂屋还是那个堂屋,月光还是那片月光。
“陈明亮。”
又来了。这回我听清了,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,是在我脑子里。
我闭上眼睛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一片白。白的墙,白的光,白的地面。走廊。门。编号。B1,B2,B3……
B14。
我的房间。
画面晃动,往前走。走到走廊尽头,刷卡,进电梯,往下。B2,B3,B4……一直往下。
B27。
门开。这一层和上面都不一样。不是白的,是灰的。灯光暗,走廊两侧是一整面玻璃墙。玻璃后面——
有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
泡在透明的液体里,身上插着管子,眼睛闭着,皮肤泡得发白。
婴儿。
画面继续往前。走到走廊中间,推开一扇门。里面是个办公室,堆满了文件柜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——
我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
月光还是那片月光。堂屋还是那个堂屋。搪瓷缸子还在桌上,磕掉的边缘在月光下发着暗光。
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那是记忆。我的记忆。三岁之前的记忆。
有人把它还给我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只有一个字。
“跑。”
我盯着那个字,手心烫得像握着火炭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轻,很快,不止一个人。
我站起来,没开灯,摸黑往后门走。刚走到后门口,前门被踹开了。
手电筒的光刺进来,晃得我睁不开眼。
“陈明亮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冷,硬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我眯着眼看过去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色制服,没任何标识。手电筒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,看不清脸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后门忽然被推开了,另一个黑影闪进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走。”
是周映。
她拽着我冲进后院,翻过墙头,跳进隔壁二爷爷家的院子。身后传来喊声,脚步声,手电筒的光划破夜空。
周映拉着我跑,穿过二爷爷家的院子,翻过另一道墙,钻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,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她拽着我一直跑,跑到巷子尽头,钻进一间废弃的老屋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屋里黑透了,只有她的喘息声和我的心跳声。
“他们是谁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“抓你的人。”
“谁派来的?”
黑暗中,她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见过的那个人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孟博士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他是死了。”周映的声音在黑夜里飘着,“可他死之前,留下了东西。”
她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照出她的脸。那张脸比白天更冷,更白,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光。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我看着她。
“B27。”我说,“那个办公室。那个转过身来的男人。”
她点头。
“那不是孟博士。”她说,“那是你。”
我盯着她,没说话。
“G4-017,你的编号。你是唯一一个培养成功的完全体。”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,上面是一张照片——培养槽里泡着的婴儿,和我档案里那张一样,但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站在培养槽旁边,低头看着里面的婴儿。
他的脸。
和婴儿的脸。
一模一样。
“他是你的克隆母体。”周映说,“孟博士用自己的基因,培养了你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不是G4-017。”她收起手机,黑暗重新吞没一切,“你是孟博士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手电筒的光透过门缝扫进来。
周映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现在,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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