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回来的路上,陈晚一直没说话。
她坐在后座,盯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陈明亮从后视镜里看她,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开到半路,周映忽然说:“前面服务区停一下。”
陈明亮把车开进服务区。周映下车去买水,车里就剩下陈明亮和陈晚。
“娘。”陈明亮回头。
陈晚没应。
“娘,”他又叫了一声,“你还好吗?”
陈晚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:“明亮,你说,那孩子要是活着,现在该多大了?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他知道陈晚说的是林霜那个被拿走的孩
子。
“应该……四十多了吧。”他说。
陈晚点点头,又看向窗外。
周映买水回来,递给陈晚一瓶。陈晚接过来,握在手里,没喝。
“周映,”她忽然问,“你在石头上看见的那些人,有多大年纪?”
周映想了想:“看不出来。他们的脸……怎么说呢,没有皱纹,但也不年轻。像是永远停在一个年纪。”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穿什么衣服?”
“白的,”周映说,“很长,拖到地上。有点像……有点像古代人穿的。”
陈晚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们到了村口。
孟淮站在院门口等着,旁边站着小十一。看见车停下来,小十一跑过来,扑进陈晚怀里:“奶奶!”
陈晚搂着她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作业写完了吗?”她问。
“写完了!”小十一仰起脸,“孟伯伯帮我检查的。”
孟淮走过来,冲陈明亮点点头:“回来了?顺利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孟淮没多问,转身进了院子。周映跟进去,陈明亮抱着小十一,陈晚慢慢走在最后。
晚饭是孟淮做的,面条,卤子,几碟小菜。吃饭的时候,小十一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,谁和谁打架了,谁被老师批评了。陈晚听着,偶尔嗯一声,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。
吃完饭,小十一去写作业。陈明亮和周映、孟淮坐在院子里喝茶。陈晚没出来,一个人待在屋里。
“林姨怎么样?”孟淮问。
陈明亮摇头:“不太好。”
孟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前几天,有人来找过三儿。”孟淮看着他,“一个陌生人,四十来岁,男的,开着一辆外地牌照的车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:“找三儿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”孟淮说,“三儿没说。但那天之后,他就有点不对劲。我去他店里,他心不在焉的,煮面忘了放盐。”
周映看了陈明亮一眼:“会不会是归墟的人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归墟已经散了,陈远山死了,吴有德在押,剩下的那些人,要么被抓了,要么躲起来了,还能有谁?
“我去看看三儿。”他站起来。
三儿的拉面馆在镇上,不大的门面,几张桌子,一个柜台。陈明亮到的时候,店里没客人,三儿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。
“三儿。”
三儿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:“明亮哥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陈明亮在他对面坐下,“听说有人来找过你?”
三儿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正常:“谁说的?”
“孟淮。”
三儿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拉下一半。然后回来坐下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哥,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“直接说。”
三儿低下头,盯着桌面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那个人,是我哥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你哥?”
“亲哥,”三儿抬起头,“一个娘的。”
陈明亮脑子飞快地转着。三儿是G4-003,出生在培养槽里,哪来的亲哥?
三儿看出他在想什么,苦笑了一下:“我也以为我没有。但那个人拿着照片,一张老照片,是我娘年轻时候的。他说,我娘生我的时候,是正常生的,不是培养槽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我也不信,”三儿说,“但他说了一件事,让我没法不信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三儿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他说,我娘的名字,叫林霜。”
陈明亮整个人僵住了。
林霜。
三儿是林霜的儿子?
“他知道我,”三儿继续说,“知道我是G4-003,知道我在哪里长大,知道我被陈远山带走过。他说,我娘这些年一直在找我,但找不到。归墟的人把她关起来,不让她见任何人。”
陈明亮脑子里嗡嗡的。他想起林霜在北京那个小房间里说的话:他们拿走了。说要做研究。
那个被拿走的孩子,就是三儿?
“那个人呢?”他问。
“走了,”三儿说,“他说还会来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儿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林姨现在在哪儿吗?”
三儿摇头。
“在北京,”陈明亮说,“在押。她身体不行了,大夫说可能就这半年。”
三儿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明亮哥,”他低着头,声音很轻,“我想去见她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地下基地,第一次见三儿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是陈远山的走狗,穿着黑衣服,眼神阴恻恻的。谁能想到,他也是林霜的孩子。
“我去找方琳。”陈明亮站起来。
三儿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:“能行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
陈明亮回到村里,直接给方琳打了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方琳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“明亮,什么事?”
“方琳,有件事得问你。”陈明亮说,“林霜当年那个被拿走的孩子,你知道在哪儿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?”
“那个孩子找到了,”陈明亮说,“是G4-003,三儿。”
方琳又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明亮,这件事很复杂。”
“怎么复杂?”
“林霜的那个孩子,”方琳说,“确实被归墟拿走了。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,那孩子被转移了好几次,最后落到陈远山手里。陈远山发现那孩子的基因很特殊,就把他培养成了G4。”
陈明亮听着,手慢慢攥紧。
“三儿知道吗?”
“他不知道,”方琳说,“林霜也不知道。他们都被瞒着。”
“现在能让他们见面吗?”
方琳沉默了很久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林霜的身体已经很差了。大夫说,可能也就这一两个月。如果你能让三儿来一趟……我尽量安排。”
陈明亮挂了电话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月亮很亮,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第二天一早,陈明亮带着三儿出发了。
还是那条路,还是那辆车,只是后座换成了三儿。他一路没说话,盯着窗外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开到半路,三儿忽然开口:“明亮哥,你说,她会认我吗?”
陈明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一直在找你。”陈明亮说,“找了四十多年。”
三儿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傍晚时分,他们到了北京。还是那个灰色的铁门,还是那两个摄像头。方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他们走进去,穿过那条走廊,下了两层楼梯,最后停在那扇门前。
方琳推开门。
房间里,林霜坐在床上,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她看着三儿,三儿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霜慢慢伸出手,声音沙哑:“孩子,过来。”
三儿走过去,在她床前蹲下。林霜的手抖着,摸上他的脸,摸他的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唇,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像,”她喃喃道,“像你姥姥。”
三儿愣住了:“姥姥?”
林霜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:“你姥姥年轻时候就这样,浓眉毛,大眼睛,一笑两个酒窝。”
三儿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跪在那里,让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摸着。
“我对不起你,”林霜说,“我把你丢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三儿说。
林霜摇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是我的错。我没护住你。”
三儿握住她的手,那双手瘦得皮包骨,凉得像冰。他把那双手捂在自己手心里,搓着,想给它一点热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我开了个拉面馆。生意还行。等你好起来,我煮面给你吃。”
林霜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陈明亮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他悄悄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走廊里,方琳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来找三儿的人,”方琳说,“我们查过了。他不是林霜的儿子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是归墟的人,”方琳说,“陈远山当年的手下。他去找三儿,是想利用他接近林霜,打听那几块石头的下落。”
陈明亮脑子嗡的一下。
“三儿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”方琳说,“他被骗了。”
陈明亮转身要推门,方琳拦住他。
“让他们待一会儿,”她说,“林霜没多少时间了。那个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,三儿不会有危险。”
陈明亮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哭声,手慢慢放下来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北京的招待所住了一夜。三儿没回来,一直待在林霜的房间里。第二天早上,陈明亮去看他,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林霜的手。
林霜醒着,看着他,脸上带着笑。
“明亮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在她床边坐下:“林姨,那个人来找三儿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
林霜点头:“方琳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林霜摇摇头,看着三儿睡着的样子,眼神里全是温柔。
“他是我儿子,”她说,“不管别人想利用他干什么,他都是我儿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方琳说,那个人已经被控制了。”
林霜嗯了一声,忽然问:“明亮,你恨不恨陈远山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他是我外公,”他说,“但我没见过他几面。恨不恨的……说不上。”
林霜点点头,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恨过他,”她说,“恨了很多年。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霜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如果没有他,就不会有G系列。没有G系列,就不会有你。没有你,晚儿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林霜笑了笑,拍拍他的手:“回去吧。告诉晚儿,我很好。”
陈明亮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林霜已经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三儿还趴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阳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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