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回来,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地里该收的收了,该种的种了。陈明亮每天早起,喂猪,扫院子,然后去地里干活。小十一上学放学,陈晚做饭洗衣,和每一个秋天一样。
只有三儿变了。
他把拉面馆交给伙计照看,三天两头往北京跑。每次回来,都带着林霜的话:她今天吃了半碗粥,她今天下床走了两步,她今天说想晒太阳。
陈晚听着,点点头,不多问。
十月底的一天,三儿又去了北京。这次回来,他没去店里,直接来了陈明亮家。
陈明亮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进来,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。
三儿走到他面前,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明亮哥,我娘没了。”
斧头掉在地上。
陈明亮看着他,看见他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夜里,”三儿说,“睡着的时候走的。方琳说,没受罪。”
陈明亮弯腰捡起斧头,放到柴堆边上。他走进屋,陈晚正在厨房忙活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“娘。”
陈晚回过头,看见他的表情,手慢慢停下来。
“三儿刚回来,”陈明亮说,“林姨走了。”
陈晚的手扶着灶台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解开围裙,搭在椅背上,走出厨房,走到院子里。
三儿还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
陈晚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三儿僵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软下来,趴在陈晚肩膀上,哭出了声。
陈晚拍着他的背,像拍一个孩子。
“好孩子,”她说,“哭吧。”
那天晚上,陈晚做了很多菜。三儿留在她家吃饭,小十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顾着埋头吃。陈明亮陪三儿喝了几杯酒,三儿喝多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陈晚给他盖上毯子,让他睡在里屋的炕上。
“娘,”陈明亮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,“你还好吗?”
陈晚在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明亮,你知道我这一辈子,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吗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是你爹死的时候,”陈晚说,“也不是把你送走的时候。是那年,林霜被押走的时候。”
她看着天上的星星,声音很轻。
“那时候我知道,我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她了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“但后来还是见到了,”陈晚说,“她来了一次,我去了一次,三儿又去了那么多次。够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睡觉吧。明天还得去送小十一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走进屋,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十一月初,林霜的骨灰送回来了。
按照她的遗愿,骨灰撒在村前的河里。那条河从山里流出来,绕村而过,最后汇入远处的黄河。
那天是个晴天,太阳很好,风也不大。方琳亲自送来的,一个简单的骨灰盒,木头的,没有任何装饰。
陈晚接过来,抱在怀里,走到河边。
三儿跟在后面,陈明亮和周映陪着,小十一也来了。孟淮站在远处,没有走近。
陈晚打开骨灰盒,站在河边,看着流动的河水。
“霜儿,”她说,“到家了。”
她把骨灰慢慢撒进河里。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,漂了一会儿,然后沉下去,随着水流走了。
三儿跪在河边,磕了三个头。
陈晚站在那里,一直看着河水,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越漂越远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往回走的路上,小十一忽然问:“奶奶,林奶奶去哪儿了?”
陈晚低头看着她:“去她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回来了。”
小十一哦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,陈晚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陈明亮去看她,看见她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,黑白照片上两个年轻姑娘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娘,睡吧。”
陈晚点点头,把照片收起来,躺下了。
陈明亮关了灯,带上门,站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他站在树下,忽然想起林霜走的那天,也站在这里,摸着树干,说了一句话。
“等这树长大了,咱俩还在这儿乘凉。”
树长大了。
人散了。
十二月初,第一场雪落下来。
那天陈明亮正在屋里看电视,手机响了。是方琳。
“明亮,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听着她的语气,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石头又波动了,”方琳说,“这次比上次还厉害。监测设备显示,能量输出达到了平时的百分之五十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:“知道原因吗?”
“不知道,”方琳说,“但我们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波动的源头,”方琳顿了顿,“是那块红色的石头。时间石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时间石,红色的那块,在西藏冈仁波齐找到的。
“它怎么了?”
“它一直在亮,”方琳说,“不是普通的亮,是一明一暗,像心跳一样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每次它亮的时候,”方琳说,“其他的石头也会跟着亮。像是在……像是在回应它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方琳,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?”
方琳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但我有一种感觉……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它们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等什么。林霜也说过这句话。
陈明亮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。雪越下越大,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,老槐树的枝桠上也落满了雪,白茫茫的一片。
周映打来电话:“方琳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陈明亮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周映沉默了一下,说:“孟淮说,他想去看看那几块石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”周映顿了顿,“他梦见它们了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孟淮?那个话不多、只会做饭的男人,梦见石头?
“什么梦?”
“他没细说,”周映说,“就说梦见七块石头排成一圈,中间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背对着他,看不见脸。”
陈明亮握着电话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周映,”他说,“你告诉孟淮,别乱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明亮穿上棉袄,走出屋。
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他踩着雪,走到老槐树下,抬头看着那些落满雪的枝桠。
忽然,他看见树干上有什么东西。
凑近了看,是一行字,刻在树皮上,被雪盖住了一半。他伸手拂去雪,看见那行字:
“晚儿,我在这儿。”
字迹很旧了,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新树皮,但还能认出来。是林霜的字。
陈明亮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三十九年前,林霜被押走之前,在这里刻下了这行字。
她一直在这儿。
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他没有动。
屋里,陈晚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儿子,看着他站在老槐树下,一动不动。
她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那行字,她早就看见了。回来那年就看见了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,也没抹掉。就让它在树上长着,让树皮一点一点把它包住,像包住一颗心。
雪越下越大。
陈明亮终于动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推开门的瞬间,陈晚看见他眼眶红红的。
“娘,”他说,“那行字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陈晚说。
陈明亮站在门口,身上的雪化了,滴在地上。
“她一直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陈晚点点头。
“她一直在这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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