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亮到达昆仑山的时候,是第二天傍晚。
车沿着山路往上开,越开越冷,越开越高。到了检查站,天已经黑透了,方琳站在门口等他,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变成白雾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还是那条走廊,还是那几道铁门。陈明亮跟着她往下走,越走越深,耳边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在金属地板上。
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,方琳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明亮,进去之前,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:“什么准备?”
方琳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那个心跳声,”她说,“我们监测了三天三夜。它一直在,很规律,每分钟七十二下左右。但今天早上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今天早上,它变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样?”
“变快了,”方琳说,“八十四下。而且,每次我们有人靠近那个玻璃柜,它就会更快一点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。
方琳输入密码,按指纹,刷脸。金属门缓缓打开。
圆形房间里,灯光柔和。玻璃柜中,七块石头并排躺着,每一块都发着微弱的光。蓝的,金的,红的,绿的,灰的,紫的,黑的。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照得整个房间像是浸在水里。
然后陈明亮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慢,很有力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
心跳声。
他走到玻璃柜前,盯着那七块石头。它们一明一暗,明暗的频率和心跳声完全同步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。
“你来的前一天,”方琳站在他身后,“正好是你接到陈念电话那天。”
陈明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陈念电话那天,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?她说梦见那个女人,那个女人说“替我照顾好她”。
他伸出手,想碰那块红色的时间石。
“明亮——”方琳想阻止,但没来得及。
陈明亮的手指碰到了石头。
一瞬间,整个世界消失了。
他站在一片紫色的天空下。
两个太阳挂在头顶,一左一右,把整个天空染成深深浅浅的紫。远处是白色的塔,一座连着一座,高高低低,一直延伸到天际。
他低头看自己,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拖到地上。
有人从身边走过。很多人,都穿着白袍,有的低头疾走,有的三三两两交谈。他们说的话他听不懂,但那种嗡嗡的声音,像极了梦里听见的。
他想叫住一个人,但那些人似乎都看不见他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。
她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,白袍很长,头发很长,一直垂到腰际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和袍角轻轻飘起。
陈明亮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。
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,这一次,他能看清了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三十岁左右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清澈,像秋天的湖水。
那双眼睛,和陈晚的一模一样。
“明亮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你是谁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笑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这是萨尔,”她说,“一万年前的萨尔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一万年前?萨尔不是灭亡了吗?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女人说,“萨尔确实灭亡了。但有些东西,不会灭亡。”
她伸出手,指向远处那些白色的塔。
“你看。”
陈明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那些塔,原本静静立着的,忽然开始发光。一道一道的光,从塔尖升起,射向天空,在紫色的天幕上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图案。
那图案,他见过。
七块石头排成一圈。
“这是我们留下的,”女人说,“七块元石,七个派系,七种力量。我们以为把它们分开,就能避免战争。但……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战争还是来了。萨尔灭亡了,只剩下这七块石头,漂在宇宙里。漂了一万年,最后落在这个星球上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:“你是萨尔人?”
女人点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?”
女人笑了,那笑容很温暖,像陈晚笑起来的样子。
“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们,”她说,“从你外婆开始,到你娘,到你。我看着你们一代一代,像看着自己的孩子。”
陈明亮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我娘……她梦见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,”女人说,“她梦见过我很多次。每一次,我都想告诉她真相,但说不出口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温柔,悲伤,还有一点点期待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进入别人的记忆吗?”
“因为我是G4。”
“不,”女人摇头,“G4只是一个借口。真正的原因,是因为你身上有我的血。”
陈明亮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娘怀你的时候,”女人说,“有一次,她晕倒在归墟的地下室里。那一次,她来到了萨尔。不是做梦,是真的来了。”
陈明亮想起陈晚说过的话——那年她在归墟晕过去,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
“那时候,我做了个决定,”女人继续说,“我把自己的记忆,分了一部分给她。不是全部,只是一点点。那一部分记忆,随着她的血液,流进了你身体里。”
陈明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你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,”女人说,“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能进入别人进不去的地方。那不是G4的能力,那是萨尔的能力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一种陈明亮从来没闻过的味道。像是花香,又像是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
“那些石头,”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笑。
“等你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等你来,把它们重新连在一起,”女人说,“七块石头,本来就是一块。分开了一万年,该合起来了。”
“合起来会怎么样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些发光的塔,看着紫色的天空,看着两个太阳。
“明亮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萨尔为什么灭亡吗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因为分裂,”女人说,“七个派系,七个想法,谁都不服谁。最后打起来,把整个文明都打没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们人类,也一样。分分合合,打打杀杀。一万年了,一点没变。”
陈明亮沉默着。
“但那七块石头,”女人说,“如果合起来,就会变成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记忆,”女人说,“萨尔全部的记忆。一万年的文明,七派所有的智慧,都在里面。”
陈明亮心跳加速。
“那……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好事还是坏事,”她说,“不取决于石头,取决于得到它的人。”
她走近一步,伸出手,轻轻放在陈明亮脸上。她的手很凉,很软,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娘把你教得很好,”女人说,“养父养母也把你教得很好。你身边的人,都把你教得很好。”
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所以,我相信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刚才说,”他问,“‘替我照顾好她’。那个‘她’,是谁?”
女人笑了,那笑容里有光。
“你娘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替我照顾好你娘,”女人说,“她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
然后她开始变淡,像雾气一样慢慢消散。
“等等——”陈明亮想伸手抓住她,但手穿过她的身体,什么都没碰到。
“明亮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那七块石头,就交给你了。你想怎么处置,都行。但我有一个请求……”
“什么请求?”
“别让它们再分开。”她说,“分开一万年,够了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紫色的天空消失了,白色的塔消失了,两个太阳也消失了。
陈明亮站在一片黑暗中,只有那个心跳声还在。咚。咚。咚。一下一下,很慢,很有力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他趴在玻璃柜上,手还按着那块红色的时间石。方琳站在他身边,一脸焦急。
“明亮?明亮!你醒醒!”
陈明亮慢慢直起身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才摸过石头,现在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刚才怎么了?”方琳问,“碰了一下就倒下去,怎么叫都叫不醒!”
陈明亮看着她,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发出声音。
“方琳,”他说,“我看见她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萨尔人。”陈明亮说,“一个女的,穿着白袍,头发很长。”
方琳愣住了。
“她说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,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他转头看向玻璃柜里那七块石头。它们还在发着光,一明一暗,和心跳声同步。
“她说,”陈明亮慢慢开口,“这些石头,本来就是一块。”
方琳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一块?”
“嗯。一万年前被分开的,现在该合起来了。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合起来会怎么样?”
陈明亮摇头:“她没说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陈明亮看着那七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陈明亮住在山下的招待所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说的话。
“你身上有我的血。”
“那些石头在等你。”
“别让它们再分开。”
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亮很亮,照着远处的山,山上的雪,白茫茫的一片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晚。
“明亮,到了吗?”
“到了,”陈明亮说,“娘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明亮沉默了几秒,把那女人说的话,一五一十告诉了陈晚。
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“娘?”
“我在听。”陈晚的声音有些哑,“她说,她把自己的记忆,分了一部分给我?”
“嗯。”
陈晚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年我晕过去,醒来的时候,”陈晚说,“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下室里,旁边站着一个人。”
陈明亮心跳加速:“谁?”
“林霜,”陈晚说,“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问我,你去哪儿了?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我说,我没去哪儿,就是晕过去了。她说不对,你晕过去三个小时,中间醒过一次,说了很多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回忆。
“她说,我说的话,她一句都听不懂。那种话,不是汉语,不是任何她听过的语言。但有一句,她听懂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听见我说,”陈晚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‘替我照顾好她’。”
陈明亮握着电话,手在微微发抖。
那四个字,那女人对他说过。对陈念说过。也对陈晚说过——通过陈晚自己的嘴。
“娘,”他说,“你那时候,是不是也去了萨尔?”
陈晚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但我记得那个地方。紫色的天,两个太阳,白色的塔。这么多年了,一直记得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明亮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
那个萨尔女人,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她的眼睛和陈晚一模一样?为什么她要在陈晚身体里留下那句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那七块石头,他必须带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方琳。
“方琳,我想把石头带走。”
方琳愣了一下:“带走?带哪儿去?”
“带回家,”陈明亮说,“放我那儿。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亮,你知道这些石头有多重要。它们是国宝,是机密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陈明亮说,“但它们也是活的。它们一直在等人。现在那个人来了。”
方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陈明亮点头。
方琳叹了口气。
“这事我做不了主,”她说,“得往上汇报。你等我消息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三天后,消息下来了。
方琳亲自开车送他回去。七块石头装在特制的箱子里,每个箱子都有密码,都有定位,都有专人护送。
但送到村口,方琳停了车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接下来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陈明亮点头,打开车门,一个个箱子搬下来。
方琳看着他把箱子搬进院子,忽然叫住他。
“明亮。”
陈明亮回头。
“那些石头,”方琳说,“如果有天出什么事,你知道该找谁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方琳的车开走了。陈明亮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堆箱子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陈晚从屋里出来,看着他。
“搬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陈晚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些箱子。七只箱子,七种颜色,和石头一样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打开第一个箱子。蓝色的生石躺在里面,发着淡淡的光。然后是金色的生命石,红色的时间石,绿色的自然石,灰色的力量石,紫色的智慧石,黑色的空间石。
七块石头,并排摆在院子里,在阳光下,像七颗心脏,一下一下跳着。
小十一放学回来,看见那些石头,跑过来蹲下看。
“爸,这是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
“好漂亮,”小十一伸手想摸,陈明亮一把拦住她。
“别碰。”
小十一撇撇嘴:“小气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把那七块石头搬进自己屋里。他把它们摆在床头柜上,摆成一圈,就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,排成一圈。
然后他躺下来,看着它们。
它们在黑暗里发着光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和心跳声同步。
他的心跳,和它们同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见了那个女人。
她站在老槐树下,穿着白袍,头发很长,笑着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想说话,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声。
女人走近一步,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额头上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不是一个人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陈明亮醒过来,发现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七块石头上。它们在阳光里,光变得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他坐起来,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外面传来陈晚的声音:“明亮,吃饭了!”
他应了一声,站起来,走出屋。
院子里,陈晚正在摆碗筷。小十一蹲在老槐树下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“小十一,吃饭了。”陈明亮喊。
小十一抬起头,跑过来。
“爸,”她说,“我刚才看见那棵树上,有个人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: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女人,”小十一说,“穿着白衣服,头发很长。她冲我笑了笑,然后就没了。”
陈明亮看向老槐树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什么人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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