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融合后的第三天,村里来了一个人。
那天陈明亮正在地里干活,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,穿着深色的西装,戴着墨镜。
陈明亮直起腰,眯着眼看。
那人走到地头,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。四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看着像个当官的。
“陈明亮?”那人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叫孙建国,”那人说,“国安部的,方琳的同事。”
陈明亮放下锄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孙建国看了看四周,压低了声音:“那块石头,方便让我看看吗?”
陈明亮沉默了几秒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孙建国往村里走。一路上,孙建国没说话,只是东张西望,像是在打量这个村子。
进了院子,陈明亮让他在老槐树下等着,自己进屋拿出那块石头。
石头在阳光下,七种颜色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。
孙建国盯着它,眼睛都亮了。
“就是这个?”他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孙建国伸出手想摸,陈明亮把手缩回去。
“别碰。”
孙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放心,我不碰,”他说,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他围着陈明亮转了一圈,仔细端详那块石头,像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方琳跟我说了,”他说,“这石头融合那天,我们那边监测到很大的能量波动。整个昆仑山地区的仪器都爆了表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“上面派我来看看,”孙建国继续说,“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,会不会有危险。”
“没危险。”陈明亮说。
孙建国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因为它在我手里。”
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我回去汇报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东西,你得看好了。不是所有人都像方琳那样,相信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孙建国没回答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。
“有事打我电话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远,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晚上,他把这事跟陈晚说了。
陈晚正在纳鞋底,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国安部的人?”
“嗯。”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亮,这东西放家里,迟早会有人惦记。”
陈明亮知道她说的对。七块石头合在一起,能量比原来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国家不可能不盯着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陈晚想了想,说:“问问方琳。”
陈明亮给方琳打了电话。方琳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孙建国说的没错,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相信你。上面有些人,想把石头收回去,放回昆仑山,继续研究。”
陈明亮握紧电话。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石头是你融合的,只有你能拿,”方琳说,“强行拿走,说不定会出事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“但这话能顶多久,我不知道,”方琳说,“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月亮很亮,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他站在树影里,想着方琳的话。
心理准备。什么心理准备?把石头交出去?还是跟国家对着干?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。它在月光下,七种颜色流动得很慢,很柔,像在呼吸。
“你惹的事。”他轻声说。
石头没回答,只是亮了一下。
第二天,三儿来了。
他骑着摩托车,突突突地停在院门口,一进门就问:“明亮哥,听说国安来人了?”
陈明亮点头。
三儿脸色变了变:“找你麻烦?”
“不是,”陈明亮说,“就是看看。”
三儿松了口气,在门槛上坐下,掏出一根烟点上。
“明亮哥,”他抽了一口,说,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我哥又来找我了。”三儿说。
陈明亮愣了一下:“那个冒充的?”
三儿点头。
“他不是被抓了吗?”
“放了,”三儿说,“方琳说,查清楚了,他虽然是归墟的人,但没干什么坏事。就是当年负责看管培养槽的,知道一些事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。
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三儿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问我,那几块石头是不是在你手里。”
陈明亮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知道,”三儿说,“但我觉得他不信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”三儿把烟头掐灭,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背后的人,”三儿说,“归墟剩下的那些人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归墟不是早就散了吗?陈远山死了,吴有德在押,剩下的人要么被抓了,要么躲起来了,还能有谁?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三儿摇头:“他没说。就说想见你一面,聊聊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院门口,看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,看了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他说等你方便,”三儿说,“随时。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那就明天。”
第二天,陈明亮去了镇上。
三儿骑着摩托车带他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看着很久没人来过。
三儿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,看见他们,点点头,让开了路。
陈明亮走进去,发现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厂房,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破旧的机器。厂房中央站着几个人,见他进来,都抬起头。
一共五个。四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都五十岁以上,穿着普通,看着就像街上常见的中年人。
但陈明亮知道他们不普通。
归墟的人,没有一个普通的。
“陈明亮,”中间那个男的开口,“久仰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李维民,”那人说,“归墟的,G2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G2?那是和G1同时代的人,比G3还早。
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李维民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聊聊,”他说,“聊聊那几块石头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李维民走近一步,看着他。
“陈明亮,你知道那几块石头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,”李维民说,“那你知道,它们有多大价值吗?”
陈明亮没回答。
李维民自顾自说下去:“一万年前的文明,全部的智慧和记忆。如果能研究透,人类能进步多少?医学,科技,哲学,所有的领域,都能飞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这些东西,现在都在你一个人手里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:“你想让我交出来?”
李维民摇头。
“不是交出来,”他说,“是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对,”李维民说,“你带着石头,我们提供资源,一起研究。研究成果,共享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
李维民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因为只有你能碰那些石头,”他说,“别人碰了,说不定会出事。我们试过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:“你们试过?”
李维民点点头,看向旁边那个女的。那女的伸出手,陈明亮看见她手上缠着绷带,隐隐透出血迹。
“她碰了之后,昏迷了三天,”李维民说,“醒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手上的伤,是自己抓的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们从哪儿拿到的石头?”
李维民笑了笑,没回答。
陈明亮忽然明白了。
那天孙建国来的时候,说的话——“不是所有人都像方琳那样相信你。”
有人在他之前,已经动过手了。
“你们偷的?”他问。
李维民摇头。
“不是偷,”他说,“是拿。那些石头,本来就是我们发现的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你们是当年和陈远山一起的?”
李维民点头。
“那你们应该知道,陈远山最后怎么样了。”
李维民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知道,”他说,“他疯了。但那是他的问题,不是石头的问题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们研究?”
“对。”
“研究出来之后呢?”
李维民看着他,眼睛里那奇怪的光更亮了。
“之后,”他说,“人类就进入下一个时代了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面前这五个人,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光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陈远山。
当年,他也是这样想的。
“我不干。”陈明亮说。
李维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干。”陈明亮转身就走。
“陈明亮!”李维民在后面喊,“你知道你拒绝了什么吗?”
陈明亮没回头。
“你拒绝了人类进步的机会!”李维民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,“你会后悔的!”
陈明亮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五个人。
“陈远山也说过这种话,”他说,“他后悔了吗?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三儿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。
“明亮哥!明亮哥!”
陈明亮没停,一直走到巷子口,才站住。
三儿追上来,气喘吁吁地看着他。
“明亮哥,你真不干?”
陈明亮看着他:“你觉得我该干?”
三儿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“不,”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。但那些人……看着有点吓人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五个人眼睛里的光,那种光,他见过。在陈远山眼睛里见过,在吴有德眼睛里见过。
那是一种想要掌控一切的光。
回去的路上,三儿一直没说话。快进村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“明亮哥,我娘……她临终前,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说了很多。”
“有没有……有没有提到我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林霜临终前,一直握着三儿的手,没说什么话,但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她说,”陈明亮说,“你是她的骄傲。”
三儿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再说话,骑着摩托车,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陈明亮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晚上,他把这事跟陈晚说了。
陈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那些人不会罢休的。”
陈明亮知道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陈晚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
陈明亮想了想,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晚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脸上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长大了。你自己的事,自己拿主意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小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看着他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做错,”陈明亮说,“怕像陈远山那样。”
陈晚笑了,那笑容里有光。
“你不会的,”她说,“你不是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晚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心里有人,”她说,“有我们,有小十一,有你爹,有林霜,有那些你爱过的人。陈远山心里,只有他自己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陈晚收回手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睡吧,”她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伸手进口袋,摸了摸那块石头。它在黑暗里,微微发着光,暖暖的,像一颗心在跳。
“你心里有人。”他轻声说。
石头没回答,只是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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