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陈明亮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不是方琳,不是孙建国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陈明亮?”电话那头是个女声,有点哑,带着疲惫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叫沈瑶,”那女的说,“沈默的妹妹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沈默的妹妹?他爹的妹妹?
“你……你是我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算是吧,”那女的说,“你爹是我哥,亲哥。”
陈明亮脑子嗡嗡的。他从来没听陈晚提起过,沈默还有妹妹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在你们村口,”那女的说,“你能出来一下吗?”
陈明亮挂了电话,穿上外套就往外走。陈晚在厨房里喊他,他没应,快步走到村口。
村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,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。五十多岁,瘦瘦的,穿着朴素的衣服,头发有些乱。她看见陈明亮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明亮?”她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那女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像,”她喃喃道,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你爹,”她说,“像他年轻时候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,心里乱成一团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他问。
沈瑶苦笑了一下。
“找了很多年,”她说,“一直找。你爹死后,我就跟家里断了联系。后来听说他有个儿子,就想来看看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进屋吧。”他说。
沈瑶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跟着他往村里走。
进了院子,陈晚正在晾衣服。她看见沈瑶,愣了一下,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。
“沈瑶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瑶看着她,眼泪下来了。
“嫂子。”
陈晚扔下衣服,跑过来,一把抱住她。
“你怎么来了?你怎么找到的?”
沈瑶趴在她肩膀上哭,哭得说不出话。陈晚也哭,两个人抱着哭,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陈明亮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进屋坐下,沈瑶擦干眼泪,开始讲这些年的经历。
原来当年沈默死后,沈家就散了。父母受不了打击,先后去世。沈瑶一个人在外面漂泊,打工,嫁人,离婚,又打工。日子过得不好不坏,但心里一直有个结——她哥的儿子,不知道在哪儿。
“后来我听说归墟的事,”沈瑶说,“听说有个叫陈明亮的,是G4,在找自己的身世。我就想,会不会是哥的孩子?”
陈晚握着她的手:“你怎么不早来找?”
沈瑶摇头:“我怕。怕你们不认我,怕打扰你们生活。”
陈晚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“傻话,”她说,“你是明亮的亲姑,怎么会不认你?”
沈瑶看向陈明亮,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光。
“明亮,你……你愿意认我吗?”
陈明亮看着她,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看着她瘦削的肩膀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期待又害怕的光。
他想起沈默。那个在陈晚记忆里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笑起来有点憨,说话慢条斯理。
他点点头。
“愿意。”他说。
沈瑶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,陈晚做了一桌子菜。沈瑶吃饭的时候,一直看着陈明亮,看不够似的。
“你吃饭的样子,也像你爹,”她说,“他吃饭也这样,细嚼慢咽的,不着急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埋头吃饭。
吃完饭,沈瑶拿出一个旧包袱,打开,里面是一沓照片。
黑白的,边角已经发黄。
“这是你爹小时候,”她指着其中一张,“这是他八岁那年,在老家门口照的。旁边这个是咱妈,这个是咱爸。”
陈明亮接过照片,仔细看。照片上,一个瘦瘦的小男孩,穿着粗布衣服,站在一扇木门前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那是沈默。他爹。
他又翻下一张。这张是沈默十几岁的时候,穿着学生装,站在一棵树下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这是他考上高中那年照的,”沈瑶说,“咱爸高兴坏了,专门带他去县城照相馆照的。”
再下一张,是沈默和陈晚的合影。两个人站在一个湖边,沈默搂着陈晚的腰,陈晚靠在他肩膀上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陈明亮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这张我见过,”他说,“我娘给我看过。”
沈瑶点点头,又翻出最后一张。
这张只有一个人,一个年轻的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。女人很瘦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,看着怀里的婴儿,满脸都是笑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那是陈晚。抱着刚出生的他。
“这张是你娘托人带给我的,”沈瑶说,“你出生那年,她在归墟里,出不来。托人偷偷带出来,给我送了一张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张照片,手在微微发抖。
照片上的陈晚,那么年轻,那么瘦,那么疲惫,但看着怀里的他,笑得那么满足。
他抬起头,看向厨房。陈晚正在洗碗,背影有些佝偻,头发全白了。
四十五年了。
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,还给沈瑶。
“你留着,”沈瑶说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陈明亮握着那沓照片,握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沈瑶住在西屋。陈明亮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里一直握着那些照片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陈晚给他看的那些记忆,想起沈默在铁栏杆后面说的那句“告诉晚儿,别怕”,想起自己从没见过这个爹,但他一直在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照片上。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陈晚,抱着刚出生的自己,笑得那么满足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管他是什么,不管他身上流着谁的血,他都是陈晚的儿子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
第二天一早,沈瑶就要走了。
陈晚留她多住几天,她摇头。
“得回去,”她说,“店里还等着我呢。”
“你开什么店?”
“小卖部,”沈瑶笑了笑,“在一个镇上,生意还行。”
陈晚送她到村口,陈明亮跟在后面。
到了村口,沈瑶转过身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能抱抱你吗?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沈瑶抱住他,很紧,像怕他跑了一样。抱了很久,才松开。
“好好照顾你娘,”她说,“她不容易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沈瑶上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,发动,开远。
陈明亮和陈晚站在村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。
“她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陈明亮忽然问。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,”她说,“是林霜告诉她的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林霜?”
“林霜跟你娘说过,”陈晚说,“说沈瑶一直在找你。你娘临终前,托人带话给她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,看了很久。
原来,林霜一直都知道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安排好了。
回去的路上,陈明亮接到三儿的电话。
“明亮哥,”三儿的声音很急,“出事了。”
陈明亮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我那个‘哥’,又来找我了,”三儿说,“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带了几个生人,说要见你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。
“他们在哪儿?”
“在我店里,”三儿说,“我借口说去找你,跑出来给你打电话。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你告诉他们,我在家,让他们来。”
“明亮哥——”
“没事,”陈明亮说,“让他们来。”
挂了电话,他跟陈晚说了。陈晚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进了屋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等着。
不到半小时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村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四个人。
打头的,是三儿那个“哥”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瘦高个,戴着眼镜。后面跟着三个,都是男的,都四十来岁,都穿着深色的衣服。
他们走进院子,打头的那个冲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陈明亮,又见面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不是我来,”那人说,“是有人想见你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后面三个人里,走出一个。
这个人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但一双眼睛很亮,像鹰一样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,两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陈明亮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就是陈明亮?”他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那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叫周建国,”他说,“G2-015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G2?又一个G2?
“你是归墟的?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陈远山死了之后,归墟就散了,”他说,“但我们这些人,还得活着。活着,就得找点事做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周建国没回答,只是看了看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陈明亮的口袋上——那块石头,就在里面。
“我想看看那个东西。”他说。
陈明亮的手下意识地捂住口袋。
周建国笑了。
“放心,我不抢,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看看。看了这么多年,听了这么多年,一直没见过真的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几秒,掏出那块石头。
石头在阳光下,七种颜色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。
周建国盯着它,眼睛都亮了。他伸出手,想摸,但手悬在半空,没敢碰。
“听说你碰了它,就融合了?”他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周建国收回手,看着他。
“陈明亮,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,有多少人想要它吗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周建国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。
“我们这些G系列的,活到现在,都不容易,”他说,“当年陈远山把我们造出来,就没打算让我们活多久。能活到现在的,都是命大的。”
他看着陈明亮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是G4,比我晚一辈。但你身上流着陈晚的血,流着沈默的血,还流着别的东西。你比我们谁都特别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因为有人想让我来劝你,”周建国说,“劝你把石头交出来。”
陈明亮的眼神变了。
“谁?”
周建国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天。
“上面,”他说,“有些人,比归墟还大的势力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周建国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陈明亮,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威胁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的。”
“告诉我什么?”
周建国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带着那三个人,走出了院子。
陈明亮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上了那辆商务车,开远,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三儿的“哥”最后一个走,临走前回头看了陈明亮一眼。
“三儿是个好孩子,”他说,“你多照顾他。”
然后他也走了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很久没动。
陈晚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们说什么?”
陈明亮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有人想要这块石头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
“很大的人,”陈明亮说,“比归墟还大。”
陈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不管谁来,娘跟你一起扛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——那种光,和照片上抱着他时一模一样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月亮很亮,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他坐在树影里,想着周建国的话。
“小心。”
小心谁?小心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块石头,他不会交出去。
不是因为他想要,是因为那个女人说的,“别让它们再分开”。
一万年了,够了。
他伸手进口袋,摸了摸那块石头。它在黑暗里,微微发着光,暖暖的。
“你放心,”他轻声说,“我不让任何人把你拿走。”
石头没回答,只是亮了一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