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天,方琳来了。
她一个人来的,开着一辆普通的越野车,停在村口。陈明亮正在地里挖红薯,看见她从车上下来,朝他招手。
他放下锄头,走过去。
方琳站在地头,穿着便装,脸色不太好。
“明亮,找个地方说话。”
陈明亮带她回家。陈晚倒了茶,就带着小十一进了里屋,把堂屋让给他们。
方琳端着茶杯,没喝,看着陈明亮。
“周建国来找过你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小心,”陈明亮说,“说有人想要这块石头。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这次的事,比我想象的严重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上面有人插手了,”方琳说,“不是我们系统内的,是别的部门。他们想要那块石头,做研究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行,”方琳说,“石头是你融合的,只有你能拿。强行拿走,可能会出事。”
“他们信吗?”
方琳苦笑了一下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,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他们有他们的想法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方琳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来是想告诉你,你有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把石头交出来,”方琳说,“或者,带着石头走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走?”
“走,”方琳点头,“离开这里,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,躲起来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上快落光的叶子。
“我娘呢?”他问,“小十一呢?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们可以跟你一起走,”她说,“或者留在这里。那些人要的是石头,不是你家人。”
陈明亮摇摇头。
“不行,”他说,“我不能丢下她们。”
方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吗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“他们会用各种办法,”方琳说,“软的,硬的,合法的,不合法的。他们有资源,有人,有权力。你一个人,斗不过他们。”
陈明亮还是没说话。
方琳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不是来吓唬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的,你还有时间。在他们动手之前,你还有时间做决定。”
陈明亮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方琳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方琳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像他们那样,想拿走石头,”陈明亮说,“你一直帮我。为什么?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因为林霜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林霜临终前,给我写了一封信,”方琳说,“让我照顾你。她说,你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陈明亮的眼眶红了。
方琳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陈明亮坐在堂屋里,很久没动。
晚上,他把这事跟陈晚说了。
陈晚听完,没说话。她坐在炕沿上,手里纳着鞋底,针一下一下地扎进去,又拔出来。
“娘,”陈明亮说,“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陈晚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想走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想,”他说,“这儿是家。”
陈晚点点头。
“那就不走。”
“可是那些人——”
“那些人,”陈晚打断他,“来就来呗。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,怕过谁?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心里忽然安定下来。
是啊,祖祖辈辈都在这儿。怕过谁?
第二天,他给方琳打了电话。
“方琳,我不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,”陈明亮说,“这儿是我家。我不能让一块石头,把家丢了。”
方琳叹了口气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准备好了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的日子,风平浪静。
地里该收的收了,该种的种了。陈明亮每天早起,喂猪,扫院子,然后去地里干活。小十一上学放学,陈晚做饭洗衣,和每一个秋天一样。
只有一件事不一样。
陈明亮每天睡觉前,都会把石头拿出来,放在枕头边。他看着它发光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睡觉。
梦里,他常常看见萨尔娜。
她站在老槐树下,穿着白袍,头发很长,笑着看他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然后消失了。
十一月十五号那天,村里来了几个人。
不是周建国,不是李维民,是几个穿制服的人。他们开着两辆黑色的车,停在村口,然后走进村里,挨家挨户问陈明亮家在哪儿。
有人给他们指了路。
陈明亮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们进来,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。
打头的是个中年人,白白净净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走进院子,冲陈明亮笑了笑。
“陈明亮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叫赵志远,”那人说,“科学院的。”
陈明亮放下斧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赵志远看了看四周,目光落在他口袋里——那块石头,就在里面。
“我想看看那个东西。”他说。
陈明亮没动。
赵志远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别紧张,”他说,“我就是看看。听说你把七块石头合在一起了,想见识见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几秒,掏出那块石头。
石头在阳光下,七种颜色缓缓流动。赵志远盯着它,眼睛都亮了。
“真美。”他喃喃道。
他伸出手,想摸。陈明亮把手缩回去。
“别碰。”
赵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放心,我不碰,”他说,“我知道,这东西只有你能碰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陈明亮。
“陈明亮,”他说,“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合作,”赵志远说,“科学院想跟你合作,研究这块石头。你提供石头,我们提供设备和人手。研究成果,共享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,忽然想起李维民说过的话,一模一样。
“我不干。”他说。
赵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,”陈明亮说,“石头是我的,我想怎么处理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就不勉强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明亮,”他说,“这块石头,不是你的。它是人类的共同财富。你一个人守着,不合适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赵志远看着他,眼睛里那温和的光消失了,变成一种冷冰冰的东西。
“你好好想想,”他说,“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陈明亮没接。
赵志远笑了笑,把名片放在院墙上,然后带着人走了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辆黑色的车开远,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陈晚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科学院的人?”
陈明亮点头。
陈晚拿起那张名片,看了看,撕成两半,扔进垃圾桶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陈明亮躺在床上,看着那块石头。
它在黑暗里发着光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他忽然想起萨尔娜说的话。
“这个问题的答案,在你那儿。”
他摸了摸那块石头,轻声问: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石头没回答,只是亮了一下。
第二天,方琳又来了。
她脸色比上次还差,一进门就说:“明亮,出事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科学院那边,找了上面的人,”方琳说,“他们拿到批文了。”
“什么批文?”
“强制征用的批文,”方琳说,“他们说这块石头是文物,是国宝,应该归国家所有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他们能这样?”
方琳苦笑。
“能,”她说,“他们有的是办法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方琳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带着石头走,”方琳说,“现在就走。我来的时候,那些人已经在路上了。最多两个小时,他们就到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方琳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?”
方琳的眼眶红了。
“因为林霜,”她说,“也因为我自己。”
“你自己?”
方琳点点头。
“我这辈子,做过很多事,对得起国家,对得起工作,但对不起一些人,”她说,“林霜是其中一个。你是她最牵挂的人,我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方琳看了看手表。
“明亮,快走。再不走,来不及了。”
陈明亮转身走进屋。
陈晚正在厨房里忙活,看见他进来,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娘,”陈明亮说,“我得走了。”
陈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走哪儿去?”
“不知道,”陈明亮说,“但得走。”
陈晚点点头,解下围裙,擦了擦手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走进里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这是你小时候的衣服,”她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带着,路上有用。”
陈明亮接过包袱,眼眶红了。
“娘——”
陈晚摆摆手,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记住,不管你去哪儿,这儿都是你家。什么时候想回来,就回来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小十一从外面跑进来,看见他们在说话,愣了一下。
“爸,怎么了?”
陈明亮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小十一,爸要出一趟远门。你在家好好听奶奶的话,好不好?”
小十一看着他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爸,你去哪儿?”
“去一个地方,”陈明亮说,“办点事。办完就回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十一伸出小手指:“拉钩。”
陈明亮伸出小手指,跟她拉钩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陈晚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
陈晚点点头。
陈明亮转身要走,陈晚忽然叫住他。
“明亮。”
他回过头。
陈晚走过来,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点点头,转身走出屋。
方琳在院子里等着他。两个人快步走到村口,上了一辆普通的轿车。
车发动,开远。
陈明亮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村子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站在院门口的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。
陈晚一直站在那儿,没动。
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他才转过头。
“方琳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方琳没说话,只是开着车,越开越快,越开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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