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芹说到做到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来找陈明亮。
“明亮哥,走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陈明亮看了看方琳。方琳点点头。
“去吧,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陈明亮跟着小芹出了门。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爬,越爬越高,路越来越窄,最后连路都没有了,就是在树林里穿行。
小芹走得很快,像只兔子,在石头和树根之间跳来跳去。陈明亮跟在后面,喘着气,额头冒汗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“快了,”小芹头也不回,“翻过这个山头就到。”
又爬了半个小时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一个山洞,隐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。洞口不大,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去。小芹扒开灌木,钻进去,陈明亮跟在后面。
进去之后,空间忽然变大。洞很深,往里走了十几米,能直起腰了。小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照着前面。
“你看。”
陈明亮顺着光看过去,愣住了。
洞里有一汪水,不大,也就四五平米,但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水面上映着光,波光粼粼的。
“这是地下河,”小芹说,“通到山那边。夏天水大,冬天水小,但一直有。”
她指了指洞的更深处。
“再往里走,还有好几个洞,连着的。我们小时候老来玩,大人不知道。”
陈明亮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水。很凉,但不冰手。
“这地方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我和几个发小,”小芹说,“她们都出去打工了,好几年没回来。”
陈明亮站起来,看着这个洞。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,只有黑漆漆的一片。水滴从上面落下来,滴答,滴答,很有节奏。
“明亮哥,”小芹忽然问,“你躲什么?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人想要我的东西,”他说,“我不想给。”
小芹眨眨眼:“什么东西?”
陈明亮想了想,掏出那块石头。
石头在手心里,发着淡淡的光。洞里光线暗,那光就显得格外亮,七种颜色流动着,像活的一样。
小芹倒吸一口气。
“好漂亮!”
她伸手想摸,陈明亮把手缩回去。
“别碰。”
小芹愣了一下,收回手,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传家宝。”
小芹点点头,也不知道信没信。
“那那些人为什么要抢?”
“因为他们也想要。”
小芹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你给了吗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给。”
小芹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,”她说,“自己的东西,凭啥给人?”
陈明亮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。
从山洞出来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小芹带着他走另一条路下山,比上来的时候好走多了。
“这条路近,”她说,“就是陡一点,你小心。”
陈明亮跟着她,一路往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忽然听见前面有流水声。拐过一个弯,眼前出现一条小溪,不宽,但水很急,哗哗地流着。
“这条溪通到我们村,”小芹说,“夏天我们在这儿洗澡,可凉快了。”
她蹲下来,捧起水喝了一口。陈明亮也蹲下来,学她的样子捧水喝。水很凉,有点甜。
两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休息。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小芹脱了鞋,把脚泡进水里,冰得缩了一下,又放进去,咯咯笑。
“明亮哥,你有媳妇吗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小芹眨眨眼:“那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小芹看了他一眼,不再问了。
坐了一会儿,两个人继续下山。回到院子的时候,方琳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他们回来,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陈明亮点头:“找到地方了。”
方琳松了口气。
下午的时候,老郑杀了一只鸡,炖了一锅汤。吃饭的时候,小芹叽叽喳喳讲山洞的事,讲地下河,讲小时候跟发小在里面捉迷藏。老郑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脸上带着笑。
陈明亮吃着饭,看着这一家人,忽然想起自己家的院子。
不知道陈晚和小十一现在在干什么。也是这个点儿,应该也在吃饭吧。小十一肯定又挑食,不吃青菜,陈晚肯定又哄她吃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方琳把他叫到外面。
“明亮,我刚接到一个电话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是孙建国打来的,”方琳说,“他说,上面有人想跟你谈谈。”
陈明亮皱起眉头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条件,”方琳说,“他们把石头定位成‘国家重要文物’,但愿意给你一些补偿。钱,房子,工作,什么都行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想?”
陈明亮想了想,摇头。
“我不信他们。”
方琳点点头。
“我也不信,”她说,“但这是个机会。至少证明,他们不敢硬来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再等等,”她说,“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又睡不着。
他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着白天的事。
那些人,到底想要什么?真的是石头吗?还是石头背后的东西?
他掏出那块石头,看着它。它在黑暗里发着光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“你说,”他轻声问,“我该不该信他们?”
石头没回答。
他叹了口气,把石头放回去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见了萨尔娜。
她站在那条溪边,光着脚,踩在水里。水很清,能看见她脚趾间的石头。她穿着一件白袍,但袍角挽起来,露出小腿。
“明亮,”她看见他,笑了,“你来啦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这儿好,”萨尔娜说,“有水,有石头,有树。像萨尔。”
陈明亮看着四周。确实,这地方和白天来的那条溪很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天空是紫色的,挂着两个太阳。树也是紫色的,叶子细长,像松针。
“萨尔也有这样的地方?”
“有,”萨尔娜说,“很多。萨尔人不都住在塔里,也有住在山里的,住在河边的。种地,放羊,打猎,和你们一样。”
她坐下来,把脚放进水里,轻轻晃着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还在躲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那些人还在追你?”
又点头。
萨尔娜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萨尔也有过这样的时候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分裂之前,七个派系互相猜忌,互相监视。今天你派人跟踪我,明天我派人盯你梢。后来打起仗来,死的都是普通人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水里的倒影。
“我不想你们也这样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萨尔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这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赤着脚站在水里。
“但我相信你,”她说,“你心里有人,就不会走错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陈明亮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口袋。石头还在,暖暖的。
吃过早饭,小芹又来找他。
“明亮哥,今天还去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两个人又上了山。今天小芹带他走了另一条路,更难走,但风景更好。路过一片松树林,松针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像地毯。
“这片林子,秋天有蘑菇,”小芹说,“我跟我爸来采过,可多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些松树,想起自己村里的杨树林。秋天的时候,落叶也这么厚,踩上去也这么软。
走到山顶,小芹停下来,指着远处。
“你看。”
陈明亮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愣住了。
远处,群山连绵,一层一层的,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浅灰,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。山谷里有村子,房子小小的,像火柴盒。有炊烟升起来,一道一道的,在风里慢慢散开。
“好看吗?”小芹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小时候,心情不好就爬到这儿来,”小芹说,“看看山,看看村子,看看天,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哥,你也试试。”
陈明亮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的山,远处的村子,远处的炊烟。
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味道,凉凉的,很舒服。
他忽然觉得,心里没那么堵了。
下午回去的时候,小芹在路上采了一把野果子,紫红色的,小小的,像葡萄。
“能吃吗?”陈明亮问。
“能,”小芹摘一颗放进嘴里,“你尝尝。”
陈明亮尝了一颗,酸酸甜甜的,有点涩。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小芹笑了,把果子塞给他。
“带回去给方姨吃。”
回到院子,方琳正在接电话。看见他们回来,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。
“谁的电话?”陈明亮问。
方琳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孙建国,”她说,“他说,那边等不及了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方琳说,“他们准备动手了。”
那天晚上,老郑做了顿好的。炖肉,炒菜,还有一盆汤。吃饭的时候,大家都沉默着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吃完饭,小芹收拾碗筷。陈明亮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方琳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你决定了吗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方琳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又问:
“是走,是留,还是跟他们谈?”
陈明亮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方琳点点头。
“那就再想想,”她说,“还有时间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,进屋去了。
陈明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着远处的山,照着山上的树,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,放在手心里。
它在月光下,七种颜色流动得很慢,很柔,像呼吸。
“你惹的事。”他轻声说。
石头亮了一下。
“但也是我的事。”
石头又亮了一下。
他把石头收回口袋,站起来,走进屋。
炕上,方琳已经睡着了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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