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北,远离闹市区,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。我和周映坐了三小时长途客车,又在市区倒了两趟公交,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十一月的天短,太阳西斜,把医院主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那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,六层,窗户窄而高,像一排排竖着的眼睛。楼前有个小花园,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里头慢慢走,旁边跟着护士。
我和周映在马路对面的快餐店坐到天黑。她点了一杯豆浆,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没喝,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皮。我吃了两个包子,食不知味。
“怎么进?”我问。
周映没回答,眼睛一直盯着医院的方向。玻璃窗上她的倒影和窗外的夜色叠在一起,看不清表情。
“晚上十点,夜班交接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东侧有个消防通道,我从那儿进去。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她扭头看我,眼神还是冷的。
“你进去能干什么?被人抓住,我们两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那你进去干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001?你知道他在哪一层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展开。是那张照片——发黄的文件,手写的字。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我上次没看到。
“G4-001孟渊最终去向:S市精神卫生中心附属研究所。备注:长期处于封闭式观察状态,观察室编号B-7-02。”
“B-7-02。”我念了一遍,“B是哪个楼?”
周映摇头:“不知道。先进去再说。”
八点半,她走了。
我坐在快餐店里,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一扇一扇亮起灯,又一扇一扇暗下去。九点,九点半,十点。玻璃窗上的哈气凝成水珠,我用手指划了一道,看着街对面。
十点十五分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映的短信:“进。”
我穿过马路,绕到东侧。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,推开门是一条窄窄的楼梯,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音,偶尔闪一下。我往上走,走到二楼,三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门,门缝里透出光。
推开门,是一条走廊。
白色的墙,白色的地,白色的灯。和地下基地那条走廊一模一样。
我愣了一秒,手心开始发烫。
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没标牌,只有编号——B-2-01,B-2-02,一直排到B-2-12。我沿着走廊往前走,找到楼梯,继续往上。
三楼,四楼,五楼。
每一层的格局都一样。白色的走廊,白色的门,门上的编号从01排到12。B-5,B-6。
六楼。
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。我走过去,B-6-01,B-6-02,B-6-03……B-6-11,B-6-12。
没有B-7。
我站在走廊尽头,面前是一堵墙。
手机又震了:“你在哪?”
“六楼。没找到B-7。”
过了几秒,她回:“电梯。往下。”
我回头,走廊另一头有一部电梯。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了,没在意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有楼层按钮,只有一个感应器。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手心忽然一热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我下意识把手按上去——
叮。
电梯往下走。
B1,B2,B3。
门开。
面前是一条走廊。但和上面不一样。这里的墙是灰色的,灯是暗的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——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,像铁锈,像血。
走廊两边是铁门,门上有编号,但编号方式和上面不一样:B7-01,B7-02,B7-03……
我找到B7-02。
门虚掩着。
我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墙角亮着一盏小夜灯。灯下是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瘦。瘦得皮包骨头。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,被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。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管子连到床头的一台仪器上,仪器屏幕闪着微弱的绿光,心跳曲线缓慢地波动。
我走近一步,看清那张脸。
我的脸。
不是像,是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鼻梁,同样的下巴轮廓。只是他更瘦,更老,皮肤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白的头皮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就是孟渊?
G4-001?
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?
忽然,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我退后一步,盯着他。他的眼皮又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睁开。
眼睛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。但那双眼睛看见我的时候,雾好像散了一点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面罩里起了一层白气。他想说话。
我蹲下来,凑近他。
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干枯得像树枝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他用那只手握住我的手腕。
凉的。凉得像冰。
然后——
画面炸开。
刺眼的白光。很多人在跑,在喊,在哭。警报声尖锐地响着,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。走廊在晃动,墙皮往下掉,头顶的灯管爆裂,碎片落在脸上,凉的。
一只手拽着我往前跑。那手很大,很暖,攥得我手腕生疼。我抬头,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,穿着白大褂,白大褂上沾满了灰。
他把我拽进一扇门,关上门,蹲下来,捧住我的脸。
那张脸——
孟博士。
他看着我,眼眶红着,嘴唇在抖。
“孟渊,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得活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,你得活下去。”
外面一声巨响,整个房间都在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金属圆盘,和那个女人用的那个一模一样,但小一点。
他把它塞进我手里。
“拿着它。它能保护你。等我回来接你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打开一道暗门,“进去。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我钻进去。暗门在身后关上。
透过门缝,我看见他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扇通往走廊的门。他站得很直,双手垂在身侧,像一棵树。
门被踹开了。
一群人冲进来,穿着黑色制服,没标识。为首的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短发,脸很瘦——和今天那个女人一模一样,但年轻一点。
“孟怀仁。”她开口,“东西呢?”
孟博士没说话。
女人挥了挥手,几个人上去按住他。另一个开始在房间里翻找,翻抽屉,翻柜子,翻书架。
“你以为藏得住?”女人走到他面前,“那个孩子,那批G4,所有的一切,都是国家的。你私自转移培养体,私藏核心数据,已经构成叛国罪。”
孟博士笑了一下。
“叛国?”他说,“我为这个项目干了二十年。G1到G4,每一个培养体都是我亲手培育的。我给国家培养了一群能看见任何秘密的‘猎人’。然后呢?你们拿来干什么了?”
女人没说话。
“你们拿来杀人。”孟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G1全部死亡,G2剩三个,G3剩七个。那些孩子,那些我亲手从培养槽里抱出来的孩子,被你们一个一个灭口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“那是命令。”
“谁的命令?”
女人没回答。
孟博士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也不知道,对不对?”他说,“你只是执行者。和我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女人脸色变了变,挥了挥手。按着孟博士的人把他押出去,走过那扇暗门的时候,他扭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我看见他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告别,又像是托付。
画面中断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手心的烫烧得生疼,低头一看,那个红点裂开了,渗出一滴血,红的。
孟渊还握着我的手腕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——雾散了,露出底下的光。
他松开手,慢慢抬起来,指了指床头柜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那个金属圆盘。和他塞给“我”——塞给三岁的孟渊——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我拿起来,很轻,冰凉的,上面有一个按钮。
他看着我,嘴唇又动了动。
我把耳朵凑过去。氧气面罩里传来微弱的声音,气若游丝,但我听清了:
“它……在……里面……”
门忽然被推开。
周映冲进来,看见孟渊,愣了一下,然后一把抓住我:“快走!他们来了!”
我把金属圆盘塞进兜里,跟着她往外跑。跑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孟渊还睁着眼,看着我。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,但我没听见他说什么。
周映拽着我冲进走廊,往电梯跑。身后的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手电筒的光晃动着照过来。
电梯门开了,我们冲进去,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见那群穿黑色制服的人冲进走廊。
电梯往上走。
B2,B1,然后——
停住了。
指示灯灭了。电梯里一片漆黑。
周映掏出手机照亮,按了几下面板,没反应。
“被切断了。”她说。
我靠在电梯壁上,喘着气,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。
孟博士。爆炸。暗门。那个金属圆盘。
我掏出那个圆盘,借着手机的光看。上面刻着一行小字,非常小,几乎看不清:
“G0-001”
G0。
不是G1,不是G4。是G0。
那是什么?
电梯忽然震了一下,开始往下走。
不是往上,是往下。
B4,B5,B6。
周映脸色变了:“这电梯没有这些楼层。”
B7。停住。
门打开。
外面一片漆黑。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涌进来,里面混着另一种味道——甜的,腻的,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。
周映拿手机照了照。外面是一条走廊,比上面更宽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啪叽响。
我们走出来,电梯门在身后关上。
“这是哪儿?”我问。
周映摇头,举着手机往前走。手机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,再往前就隐没在黑暗里。
我们走了大概五分钟,走廊到头了。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锁,锈得不成样子。
周映试着推了推,铁门纹丝不动。我上前帮忙,两个人一起使劲,门缝里掉下来一堆铁锈渣,但门还是不开。
我掏出那个金属圆盘,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它。但当我把它贴近铁门的时候,圆盘忽然亮了一下。
门锁啪的一声,开了。
我们对视一眼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圆形的,像一个大礼堂,但更像个——剧场?四周是一圈圈的看台,向下延伸,最底下是一个圆形的平台。
手机的光照不到底。下面太深了,太黑了。
周映找到墙上的电闸,推上去。
灯亮了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底下那个圆形平台上有什么东西。很多,排得很整齐。
培养槽。
几十个培养槽,排成一个圆圈,泡在透明的液体里。每个培养槽里都有一个婴儿,眼睛闭着,皮肤泡得发白。
和地下基地那个培养室一模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这些培养槽是空的。
不,不是空。液体还在,管子还在,但里面的婴儿没了。
只剩下一个。
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培养槽里,泡着一个人。
不是婴儿。是成年人。
一个男人,赤身裸体,闭着眼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他悬浮在淡绿色的液体里,头发飘着,像某种深海生物。
我和周映一步一步走下看台,走近那个培养槽。
灯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我愣住了。
那张脸——
我见过。
就在刚才,在那个画面里。
孟博士。
孟怀仁。
他没死。
他在这里。泡了十七年。
培养槽旁边有一块屏幕,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。最上面一行写着:
“G0-000孟怀仁培养时间:17年3个月零6天状态:存活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液体里那张安详的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
看台最上层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他慢慢走出来,走进灯光里。
瘦。高。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。脸很白,白得没有血色,眼睛却很亮,亮得刺眼。
那张脸——
和我一模一样。
和床上躺着的那个孟渊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“我是G4-001。”他说,“孟渊。欢迎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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