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恢复了正常。
地里该收的收了，该种的种了。陈明亮每天早起，喂猪，扫院子，然后去地里干活。小十一上学放学，陈晚做饭洗衣，和每一个秋天一样。
只有一件事不一样。
那块石头，不再发光了。
它静静地躺在陈明亮枕头边，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。七种颜色还在，但不再流动，像是凝固住了。
陈明亮有时候拿出来看看，摸摸，它还是温的，但那种心跳一样的感觉，没有了。
“它睡着了？”小十一问。
陈明亮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可能吧。”
小十一哦了一声，继续跳皮筋。
十月底的时候，周映来了。
她站在院门口，穿着一件旧棉袄，手里提着一篮子苹果。
“自家的，吃不完，”她说，“给你们送点。”
陈明亮接过来，让她进屋坐。
周映在院子里坐下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孟淮让我问你，”她说，“那石头，还在吗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在。”
周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最近老做梦，”她说，“梦见一个女的，站在老槐树下面，穿着白衣服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样的女的？”
“他说看不清脸，”周映说，“但感觉……很亲切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周映看着他。
“明亮，那女的，是不是走了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可能是。”
周映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中午的时候，三儿也来了。他骑着摩托车，突突突地停在院门口，一进门就喊：
“明亮哥！听说你回来了？”
陈明亮从屋里出来。
三儿跑过来，上上下下看他。
“没事吧？那些人没把你怎么样吧？”
“没事，”陈明亮说，“都解决了。”
三儿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他在门槛上坐下，掏出一根烟点上。
“明亮哥，”他抽了一口，说，“我那个‘哥’，又来找我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“道歉，”三儿说，“他说，骗我是他不对，但他也是没办法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三儿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明亮哥，你说，我能信他吗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你自己觉得呢？”
三儿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烟。
“我也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但他是我‘哥’。不管真的假的，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信，”他说，“信错了，大不了再被骗一次。但万一对了呢？”
三儿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明亮哥，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烟头掐灭。
“那我走了，店里还忙着。”
他骑上摩托车，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林霜临终前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，全是温柔。
十一月初，第一场雪落下来。
那天早上，陈明亮推开房门，看见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。老槐树的枝桠上落满了雪，像穿了一件白衣服。
小十一跑出来，高兴得直跳。
“下雪了！下雪了！”
她蹲下来捧雪，手冻得通红，还是不肯进屋。
陈晚从厨房出来，喊她吃饭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小十一又捧了一把雪，攥成雪球，朝陈明亮扔过来。
陈明亮躲开，雪球砸在墙上，散开，白白的。
小十一咯咯笑。
陈明亮弯腰，也攥了个雪球，扔过去。没扔准，砸在树上，雪落下来，落了小十一一头。
“爸！”
小十一追着他跑，两个人在院子里打雪仗，跑得气喘吁吁。陈晚站在门口看着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吃饭了！”她又喊。
这次两个人都停了，拍拍身上的雪，进屋吃饭。
饭桌上，小十一还在兴奋，叽叽喳喳说雪的事。说要去堆雪人，要去滑雪，要去……
“先把作业写完。”陈晚说。
小十一撇撇嘴，埋头吃饭。
吃完饭，陈明亮去扫雪。他拿着扫帚，把院门口到路边的雪扫开，扫出一条小路来。扫着扫着，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村道那头走过来。
走近了，才看清，是方琳。
她穿着一件军大衣，戴着一顶棉帽子，脸冻得通红。看见陈明亮，她笑了。
“雪真大。”
陈明亮放下扫帚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方琳走过来，站在院门口。
“路过，”她说，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陈明亮让她进屋。陈晚倒了热茶，小十一跑过来，好奇地看着这个穿军大衣的阿姨。
“叫方姨。”陈晚说。
“方姨。”小十一叫了一声。
方琳摸摸她的头。
“几岁了？”
“八岁。”
“上学了？”
“三年级。”
方琳笑了。
“好好念书。”
小十一点点头，跑出去玩了。
方琳端着茶杯，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我来是告诉你，那件事，彻底结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上面开会决定了，那块石头，归你。没人再找你麻烦了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方琳摇头。
“别谢我，”她说，“是你自己赢的。”
她喝了口茶，站起来。
“走了，还得赶回去。”
陈明亮送她到门口。方琳站在雪地里，回过头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林霜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，肯定高兴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方琳笑了笑，转身走进雪里。
陈明亮站在院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雪幕里。
那天晚上，雪停了。月亮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像白天。
陈明亮坐在炕上，看着窗外。小十一已经睡着了，陈晚在里屋纳鞋底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针穿过鞋底的声音，嗤，嗤，嗤。
他掏出那块石头，看着它。
它还是那样，静静的，七种颜色凝固在里面，像一幅画。
“你真的走了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石头没回答。
他把石头放回枕头边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没有看见萨尔娜。
只看见那棵老槐树，站在月光下，静静的。
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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