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，陈明亮出发了。
方琳开的车。还是那辆越野车，还是那条路，只是方向换了——这次往北，往长白山。
陈明亮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握着那块石头。它在手心里，微微发着光，暖暖的。
“明亮，”方琳开口，“你确定要去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那边的情况，我们不了解，”方琳说，“吴有德的话，也不能全信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陈明亮说，“但必须去。”
方琳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劝。
车开了两天，到了长白山脚下。方琳把车停在一个村子里，找了个向导。
向导姓张，五十多岁，瘦高个，脸上全是褶子。他看了看陈明亮，又看了看方琳。
“你们要找啥？”
“一个山洞，”陈明亮说，“洞口有棵歪脖子松树。”
老张想了想。
“有，”他说，“再往上走十几里地。不过那地方邪乎。”
方琳问：“怎么邪乎？”
老张摇摇头。
“说不上来。进去过的人，出来都说不对劲。后来就没人敢去了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三个人出发了。
雪很厚，没过膝盖。老张走在前面，拿着根棍子探路。陈明亮和方琳跟在后面，踩着老张踩出来的脚印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到中午，老张停下来，指着前面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陈明亮看过去。一棵松树，歪歪扭扭的，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。树后面，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他走过去，站在洞口前。
洞里很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凉凉的，带着一股霉味。但除了霉味，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，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老张站在后面，不肯往前走了。
“我就到这儿，”他说，“你们自己进去。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方琳打开手电筒，照进去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里走。洞很深，越走越往下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一个大厅，很大，像篮球场那么大。
手电筒的光扫过去，陈明亮倒吸一口凉气。
大厅四周，是一排一排的培养槽。玻璃的，一人多高，里面泡着东西。
他走近了，凑近看。
培养槽里泡着一个个胚胎，小小的，蜷缩着，像还没出生的婴儿。有的已经长成形了，能看见小胳膊小腿。有的还只是一团肉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这些都是？”方琳问。
陈明亮数了数。一排十个，一共三排。三十个。
“三十个，”他说，“G系列的胚胎。”
方琳举着手电筒，照向大厅深处。
“那边还有。”
陈明亮看过去。大厅最里面，还有一排培养槽。和外面的不一样，那些更大，更复杂，连着很多管子。
他走过去。
那些培养槽里，泡着的不是胚胎，是成人。
五个。三男两女。都闭着眼睛，漂浮在液体里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陈明亮的心跳加速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
方琳凑过来看。
“G1？G2？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掏出那块石头，对着那些培养槽。
石头的光亮起来，很亮很亮，照得整个大厅都变了色。
然后他听见了萨尔娜的声音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爹的另一半意识，”萨尔娜说，“就在这里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他看向那些泡在培养槽里的人。
“哪一个？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，指向最左边那个。
那是一个男人，四十多岁的样子，瘦削的脸，闭着眼睛。他的头发很长，漂在液体里，像海藻。
陈明亮走近了，凑近了看。
那张脸，他见过。
在陈晚的记忆里。在梦里。
沈默。
他爹。
“这……这是他？”
“是他的身体，”萨尔娜说，“他的另一半意识，在里面。”
陈明亮的手在发抖。
“他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，”萨尔娜说，“休眠状态。和那些胚胎一样。”
陈明亮站在培养槽前面，看着里面那个人。
他爹。完整的他爹。
一半意识在石头里，一半意识在这个身体里。
“怎么把他弄出来？”他问。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需要同步，”她说，“两个意识，需要重新连接。”
“怎么连接？”
“用你，”萨尔娜说，“用你的记忆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我的记忆？”
“你是他的儿子，”萨尔娜说，“你的记忆里，有他。有他对你的爱，有你对他的思念。那些，是最好的桥梁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个培养槽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该怎么做？”
萨尔娜的光闪了闪。
“把手放上去，”她说，“然后，让他看见你。”
陈明亮伸出手，放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开始浮现画面。
那些陈晚给他看过的记忆。沈默年轻的时候，戴着眼镜，在书桌前写字。沈默抱着刚出生的他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沈默在铁栏杆后面，看着他，说，告诉晚儿，别怕。
还有那些梦。沈默隔着铁栏杆看他，说，长这么大了，好。
还有这些年，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，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几分钟，也许几个小时。
忽然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
很轻，很微弱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叹息。
他睁开眼睛。
培养槽里，那个人睁开了眼睛。
隔着玻璃，隔着那些液体，看着他。
陈明亮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那张嘴动了动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他听不见，但他知道。
那是两个字。
“明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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