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，中秋节。
陈明亮一早起来，发现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。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啦掉下来，铺了一地金黄。
他拿着扫帚扫院子，扫成一堆。小十一跑出来，看见那堆叶子，扑进去打滚，滚得满身都是。
“爸，你看我！”
陈明亮看了一眼。
“像只刺猬。”
小十一撇撇嘴，爬起来抖叶子。萨尔月站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蹲下去，捧起一把叶子，往天上一扬。
叶子落下来，落在两个人头上、身上。小十一笑了，也捧起叶子扬。两个孩子在叶子里跑来跑去，笑得咯咯的。
陈明亮站在旁边看着，嘴角弯了弯。
陈晚从厨房出来，端着刚蒸好的月饼。热腾腾的，冒着白气。
“别玩了，过来吃月饼。”
两个小孩跑过来，一人抓一个，烫得直吹气，还是舍不得放手。
沈默也出来了，在门槛上坐下，接过陈晚递来的月饼，咬了一口。
“豆沙馅的？”
“嗯，”陈晚说，“小十一爱吃。”
小十一举着月饼，跑过来。
“爷爷，我的有蛋黄！”
沈默看了看她的月饼，又看看自己的。
“那爷爷跟你换？”
小十一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换，我的有蛋黄。”
沈默笑了。
“那你给爷爷咬一口？”
小十一犹豫了一下，把月饼递过去。沈默咬了一小口，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小十一高兴了，继续吃。
陈明亮拿着月饼，坐在老槐树下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落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咬了一口，豆沙的，甜丝丝的。
萨尔月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哥，”她看着手里的月饼，“这个东西，很好吃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中秋节吃的。”
萨尔月歪着头。
“中秋节是什么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就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。”
萨尔月点点头，咬了一口月饼，慢慢嚼着。
“在萨尔，也有这样的日子吗？”她问。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你得问你姐姐。”
萨尔月看向他口袋里的石头。
石头在阳光下，发着淡淡的光。
萨尔娜的声音传来。
“有，”她说，“我们叫‘光之日’。那一天，两个太阳会重合，整个天空都是金色的。”
萨尔月听着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是什么样？”
“很美，”萨尔娜说，“所有人都会到塔顶去，看着天空。唱歌，跳舞，吃东西。”
萨尔月低下头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有一天，你能看见。”
陈明亮看着萨尔月，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她是萨尔人，但从来没去过萨尔。一万年了，一直睡着。醒来之后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，跟着陌生的人。
“萨尔月，”他说，“这儿就是你家。”
萨尔月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真的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萨尔月笑了。那笑容，和萨尔娜一模一样。
晚上，陈晚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，摆上月饼、水果、瓜子。一家人围坐着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老槐树顶上。
小十一指着月亮。
“奶奶，月亮上有人吗？”
陈晚想了想。
“有吧，嫦娥。”
“嫦娥是谁？”
“一个仙女。”
“她一个人在月亮上，不孤单吗？”
陈晚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萨尔月忽然开口。
“她不孤单，”她说，“有玉兔陪她。”
小十一看向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萨尔月眨眨眼。
“月亮告诉我的。”
小十一愣住了。
“月亮会说话？”
萨尔月点点头。
“会。但只有我能听见。”
小十一看看月亮，又看看萨尔月。
“那月亮说什么？”
萨尔月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听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眼睛。
“她说，中秋节快乐。”
小十一笑了。
“月亮真好啊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们，嘴角弯了弯。
沈默在旁边喝茶，忽然开口。
“明亮，”他说，“那块石头，最近有什么动静吗？”
陈明亮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石头在月光下，发着淡淡的光。和平时一样，没什么特别。
“还是那样，”他说，“亮着，但没说话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“也许在等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等什么？”
沈默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等他们来。”他说。
八月二十，地里的玉米熟了。
陈明亮天不亮就起来，背着背篓下地。沈默也要跟着去，陈晚不让，他非要。最后商量好，他去地头坐着，看着掰，不让他动手。
玉米地里闷热得很，叶子剌人。陈明亮钻进钻出，一穗一穗掰下来，扔进背篓。背篓满了，背到地头倒进袋子里，再回去掰。
沈默坐在地头的树荫下，看着他忙活。
“明亮，”他喊，“歇会儿。”
陈明亮直起腰，擦把汗，走过来坐下。
沈默递给他水壶。他接过来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。
“累吧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累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“我当年，也这样干过活，”他说，“在乡下的时候。那时候年轻，不觉得累。”
陈明亮听着。
“后来进了归墟，天天在实验室里，反而想这种累，”沈默说，“累点好，累点踏实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歇了一会儿，又去掰。掰到太阳落山，总算掰完了这块地。明天还有一块，后天还有一块。
回到家，陈晚已经做好饭了。小十一和萨尔月跑过来，帮他卸背篓。
“爸，你累不累？”
“累。”
“那我给你捶捶。”
小十一踮着脚，在他背上捶。小手没多大力气，但陈明亮心里暖暖的。
萨尔月也过来，在他腿上捶。
陈明亮看着她们，忽然觉得，再累也值了。
晚上吃完饭，陈明亮坐在院子里歇着。萨尔月跑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哥，”她说，“姐姐说，他们快到了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“萨尔人。”
陈明亮的心跳加速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萨尔月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听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眼睛。
“快了，”她说，“但姐姐说，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？”
萨尔月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们不知道，这个世界，愿不愿意接受他们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明亮又睡不着。
他躺在炕上，想着萨尔月的话。
这个世界，愿不愿意接受他们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不管愿不愿意，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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