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里,天冷了。
陈明亮家的玉米收了,花生刨了,地里的活差不多干完了。他每天早起,喂猪,扫院子,然后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天。
沈默有时候陪他坐着,有时候在院子里慢慢走。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,现在已经不用人扶,能自己走。
小十一上学去了,萨尔月也跟着去了。老师说萨尔月聪明,学东西快,应该让她上学。陈明亮就给她报了名,和小十一一个班。
两个小姑娘天天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,形影不离。
陈晚在家做饭,洗衣,收拾院子。日子过得平静,和每一个秋天一样。
只有陈明亮知道,平静底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
十月十五,半夜里,陈明亮忽然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嗡嗡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
他坐起来,摸黑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下,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。她站在老槐树下,仰着头,看着树梢。
陈明亮的心跳几乎停了。
那是萨尔娜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那人转过身,看着他。
是萨尔娜的脸,但比石头里的影像更清晰,更真实。
“明亮。”她开口,声音和石头里一模一样。
陈明亮站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出来了?”
萨尔娜笑了笑。
“我一直在,”她说,“只是你看不见。”
她走近一步。
“萨尔月说,你们想我了。”
陈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萨尔娜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时间不多,只能待一会儿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快到了,”她说,“我的族人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在等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棵树,很好,”她说,“有灵气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“它知道很多事。”
陈明亮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白袍泛着淡淡的光,和石头里的光一样。
“萨尔娜,”他问,“你为什么来?”
萨尔娜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想见你,”她说,“最后一次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最后一次?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他们来了之后,我就要走了,”她说,“我只是一缕记忆。他们来了,我就该消失了。”
陈明亮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不能留下吗?”
萨尔娜摇摇头。
“不能,”她说,“这是我的使命。”
她走近一步,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脸上。
那手是凉的,但软软的,和真人一样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谢我什么?”
萨尔娜笑了。
“谢谢你照顾我妹妹,”她说,“谢谢你相信我们。”
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我走了。”
陈明亮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
萨尔娜看着他,笑了笑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低下头,看见地上有一片叶子,金黄的,完整的,像刚落下来的。
他捡起来,捧在手心里。
叶子还在,证明刚才不是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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