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尔人来的第一天,陈明亮家乱了套。
七个穿白袍的人站在院子里,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。陈晚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么多人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回去,又出来,手里多了一摞碗。
“喝口水吧。”她把碗递过去。
为首的萨尔娜接过碗,看着碗里清清的水,笑了笑。
“谢谢。”
她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传给身后的人。七个人轮着喝,一人一口,一碗水见底。
陈晚看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默站在陈明亮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……就这么站着?”
陈明亮也不知道。他看向萨尔月。
萨尔月跑过去,拉住萨尔娜的手。
“姐姐!”
萨尔娜蹲下来,抱住她。
“小月亮,”她轻声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萨尔月趴在她肩膀上,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萨尔娜摸摸她的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十一从屋里探出脑袋,看着这些人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陈晚冲她招手,她跑过来,躲在陈晚身后,偷偷看。
萨尔娜站起来,看向陈明亮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住。”
陈明亮想了想,看向陈晚。
陈晚点点头。
“西屋空着,能住几个人。剩下的……”
她看了看院子。
“院子里搭个棚子?”
萨尔娜摇头。
“不用麻烦,”她说,“我们能住树上。”
陈晚愣住了。
“树上?”
萨尔娜点点头,看向老槐树。
那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“可以吗?”她问。
陈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随你们。”
那天晚上,七个萨尔人住在了老槐树上。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爬上树,在树枝间坐下,白袍垂下来,像七只大鸟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沈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们真住树上?”
陈明亮点头。
沈默看了半天,摇摇头。
“一万年的文明,住树上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半夜里,陈明亮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听见外面有声音。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哼唱,像风吹过树叶,像水流过石头。
他披上衣服,走出屋。
老槐树下,七个萨尔人坐成一圈,手拉着手,闭着眼睛,轻轻哼着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白袍发着光,像是和月光融在一起。
萨尔娜睁开眼睛,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吵醒你了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晚祷,”萨尔娜说,“每天睡前,感谢这一天。”
陈明亮站在那儿,听着。
那哼唱没有词,只有调子,起起落落,像远处的山峦。
他忽然想起萨尔娜——石头里那个萨尔娜——说过的话。
“萨尔人,心里只有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宁静的光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唱完了,萨尔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有件事,我想问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你愿意教我们吗?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教什么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教我们怎么在这里生活,”她说,“我们离开太久了。这个世界,我们不认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的知识呢?你们的科技呢?那些比我们强多了。”
萨尔娜摇头。
“知识有用,但生活是另一回事,”她说,“我们懂怎么造飞船,但不懂怎么种地。我们懂怎么算星星的轨迹,但不懂怎么跟邻居打招呼。”
她看着陈明亮。
“你能教我们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,点头。
“试试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明亮起来的时候,发现萨尔人已经起来了。
他们站在院子里,排成一排,看着他。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……站这儿干什么?”
萨尔娜说:“等你教我们。”
陈明亮看看天,刚蒙蒙亮。
“这么早?”
“萨尔人起得早。”萨尔娜说。
陈明亮没办法,想了想。
“那……先学喂猪?”
他带着七个人走到猪圈边。两头黑猪看见这么多人,吓得缩在角落里,哼哼唧唧。
陈明亮拿起泔水桶,倒进槽里。
“这是猪食,”他说,“每天早晚各喂一次。”
萨尔娜蹲下来,看着猪吃食。
“它们吃什么?”
“剩饭,菜叶,麸子,什么都吃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我来喂一次?”
陈明亮把桶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走到槽边,慢慢倒进去。两头猪看看她,继续埋头吃。
萨尔娜笑了。
“它们不怕我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脸上的笑,忽然觉得,她和石头里那个萨尔娜,真像。
中午的时候,陈晚做饭。
七个人围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切菜、炒菜、添柴。陈晚被看得不自在,手都有点抖。
“你们……不自己做饭?”
萨尔娜摇头。
“我们不吃这个。”
陈晚愣住了。
“那你们吃什么?”
萨尔娜指了指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“吃那个。”
陈晚看向陈明亮。陈明亮也懵了。
萨尔月跑过来,拉着他往外走。
“明亮哥,你看。”
院子里,老槐树下,六个萨尔人盘腿坐着,闭着眼睛,对着树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像是被吸收进去了一样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陈明亮问。
“吃饭。”萨尔月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吃饭?”
“嗯,”萨尔月说,“萨尔人吃光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些人,看着阳光一点点被他们吸进身体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萨尔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光合作用,”她说,“和植物一样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那你们不用吃饭?”
萨尔娜摇头。
“不用。有水,有光,就够了。”
陈明亮想起昨晚那碗水。
原来他们喝水,不是为了解渴,是为了……
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“那你们为什么喝水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习惯,”她说,“一万年前,我们还吃东西的时候,养成的习惯。”
她看着陈明亮。
“有些习惯,改不掉。”
那天下午,村里来人了。
先是老刘家的,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。然后是老周家的,王家的,李家的。不一会儿,院门口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。
“那些人穿的什么?”
“白的,像唱戏的。”
“他们住树上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,不知道该不该解释。
萨尔娜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们是谁?”
“邻居。”陈明亮说。
萨尔娜看着那些人,笑了笑。
“我可以跟他们说话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随你。”
萨尔娜走到院门口,站在那些人面前。
那些人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几步。
萨尔娜看着他们,微微欠身。
“你们好,”她说,“我叫萨尔娜,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那些人看着她,没人说话。
萨尔娜也不急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刘家的大娘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你吃饭了没?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吃了,”她说,“晒了会儿太阳。”
大娘也愣住了。
“晒太阳管饱?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管。”
大娘看看她,又看看院子里那些人,摇摇头。
“怪事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其他人也跟着散了。
萨尔娜走回陈明亮身边。
“我说错话了?”她问。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没有,”他说,“就是他们听不懂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慢慢来。”
晚上,陈明亮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萨尔人。
他们在树上坐着,白袍垂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偶尔有几个人睁开眼睛,看看下面,又闭上。
小十一和萨尔月在院子里玩,跑来跑去,笑声咯咯的。
沈默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你想过没有,他们来了,以后怎么办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沈默看着他。
“他们会一直住在这儿?还是会有自己的地方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管怎么样,”他说,“咱们得有个准备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半夜里,陈明亮又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听见外面有声音。这次不是哼唱,是说话声,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
他披上衣服,走出去。
老槐树下,七个萨尔人站成一圈,围着一个什么东西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。
陈明亮走近了,才看清他们围着的是什么。
是那块石头。
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躺在老槐树根下,发着很亮很亮的光。那光比平时亮得多,照得整个院子都亮了。
萨尔娜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石头。
石头的光更亮了。
然后,陈明亮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萨尔娜的声音,是另一个声音。很熟悉,是石头里那个萨尔娜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还好吗?”
萨尔娜看向萨尔月。
萨尔月站在旁边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她很好,”萨尔娜说,“你把她照顾得很好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“不是我,是他。”
陈明亮知道她说的是自己。
石头的光慢慢暗下来,变回平时那样,淡淡的,柔柔的。
萨尔娜站起来,看着陈明亮。
“她在跟你说话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块石头。
它在月光下,发着淡淡的光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“萨尔娜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在?”
石头的光闪了闪。
“在,”那个声音传来,“一直在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,听着石头里那个声音,和树上那些声音,轻轻说着什么。
他听不懂,但他知道,那是家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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