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,天彻底冷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黄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萨尔人还在树上住着。陈晚怕他们冷,让陈明亮抱了几床旧棉被过去。萨尔娜接过来,看了看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被子,”陈明亮说,“盖的,暖和。”
萨尔娜把被子贴在脸上,感受了一下。
“软,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那天晚上,七个萨尔人每人裹着一床被子,坐在树枝上。月光照下来,白袍配花棉被,看着有点滑稽。
小十一在院子里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爷爷你看,他们像什么?”
沈默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
“像七个大粽子。”
小十一笑得更大声了。
萨尔月在旁边看着,也笑。笑着笑着,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树上。
“姐姐,”她喊,“你下来。”
萨尔娜从树上跳下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叶子。
“怎么了?”
萨尔月拉着她的手,往屋里走。
“外面冷,你睡屋里。”
萨尔娜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冷,”萨尔月说,“我冷,所以你也会冷。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萨尔娜睡在了西屋。
陈晚给她铺了新褥子,新被子,还放了个热水袋。萨尔娜躺在炕上,看着那个热水袋,伸手摸了摸。
“热的。”她说。
陈晚点点头。
“夜里冷,抱着睡。”
萨尔娜把热水袋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陈晚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见细细的血管。
“睡吧。”陈晚轻声说,带上门。
十一月里,下了一场雪。
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铺在地上。小十一和萨尔月在院子里堆雪人,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,小十一说像陈明亮,萨尔月说像沈默,两个争了半天。
萨尔人站在树下,看着雪。
他们没见过雪。
萨尔娜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手心里,慢慢化开,变成一滴水。
“凉的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站在她旁边。
“嗯。”
萨尔娜看着那滴水,看了很久。
“在我们那儿,没有这个,”她说,“只有光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那天下午,村里又来了人。
这次不是邻居,是生面孔。两男一女,都穿着黑衣服,站在院门口,往里张望。
门口那两个便衣拦着他们,不让他们进。
“我们找陈明亮。”打头的那个说。
陈明亮听见动静,走出来。
“什么事?”
那人看着他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陈明亮?”
陈明亮点头。
那人掏出证件。
“国安部的,赵刚。有事问你。”
陈明亮看了看证件,又看了看他。
“什么事?”
赵刚看了看四周。
“找个地方说话?”
陈明亮带他到老槐树下。
赵刚站在树荫里,压低声音。
“陈明亮,那几个人,是什么人?”
陈明亮知道他说的是萨尔人。
“朋友。”他说。
赵刚皱起眉头。
“朋友?从哪儿来的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赵刚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陈明亮,你知道我们的工作。来历不明的人,必须登记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赵刚等了一会儿,又问:
“他们有没有证件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身份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萨尔人。”
赵刚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陈明亮没解释。
赵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陈明亮,”他说,“这事我得上报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随你。”
赵刚走了之后,沈默从屋里出来。
“明亮,”他说,“麻烦来了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他们是我的朋友。”
那天晚上,萨尔娜来找他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白天那个人,是谁?”
陈明亮把国安的事说了。
萨尔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想让我们离开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可能会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你会让我们离开吗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回答,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陈明亮叫住她。
“萨尔娜。”
她回过头。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把你们带走。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了之后,陈明亮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雪又下起来了,一片一片的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。
他没动。
第二天,方琳来了。
她脸色不太好看,一进门就说:“明亮,出事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?”
方琳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
“上面知道那几个人了,”她说,“要查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方琳看着他。
“明亮,你得跟我说实话,他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萨尔人。”他说。
方琳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陈明亮把萨尔人的事说了。
方琳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
“明亮,”她站住,看着他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方琳深吸一口气。
“外星人,”她说,“活的,在地球上。这事要是传出去,整个世界都得乱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方琳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他们不会伤害人,”他说,“他们只是想在这儿生活。”
方琳摇摇头。
“不是他们想不想的问题,”她说,“是他们存不存在的问题。一旦证实,这事就不是你我管得了的了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方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只能帮你拖几天。剩下的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她走了之后,陈明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萨尔人坐在树上,看着他。
萨尔娜跳下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们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是你们的错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我们可以走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萨尔娜指了指天上。
“回去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。
回去。一万光年。他们来一趟,用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一定很远很远。
“你们刚来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但我们不想连累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萨尔娜,”他说,“你们留下来。”
萨尔娜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陈明亮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上那些人,看着小十一和萨尔月在院子里玩的影子。
“这儿是你们的家,”他说,“和我的家一样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那天晚上,陈明亮给方琳打了电话。
“方琳,”他说,“我有办法了。”
方琳在电话那头问:“什么办法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让他们见上面的人,”他说,“让他们自己说。”
方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确定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下。
萨尔娜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他旁边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怕吗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,”她说,“但有你在,就不怕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