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三天。
孟渊说,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那群黑衣人刚搜过B7-02,短时间内不会再下来。而且这层不在医院的任何图纸上,是孟怀仁当年秘密建造的——用来存放一些“不能见光的东西”。
那些东西,就堆在这圆形大厅四周的房间里。
第三天,我开始翻。
周映帮我整理,孟渊坐在培养槽旁边——孟怀仁的尸体还在里面,他坚持要陪到最后。
第一个房间全是文件。纸质的,发黄的,一碰就掉渣。上面印着红色的字:“绝密·归墟计划”。
我一页一页翻,看那些三十多年前的档案。
归墟计划,启动于1979年3月。地点:西北某地,代号“505基地”。参与人员:七人。
名单上第一个名字:陈远山。项目负责人。
第二个:孟怀仁。生物工程组组长。
第三个:陈晚。记忆移植组副组长。
第四个:林霜。临床观察组组员。
后面三个名字被涂黑了,看不清。
陈晚。林霜。
我妈和我妈最好的朋友。
我继续翻。
档案里大部分是技术资料——关于记忆提取、记忆存储、记忆移植的论文和实验记录。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,但能看懂结论:归墟计划的目标,是制造一种“可以存储和转移人类意识”的装置。
用大白话说,就是灵魂提取器。
1981年,他们成功了。
档案里有一份实验报告,日期是1981年9月17日。实验对象编号:G0-000。实验内容:首次完整意识转移。实验结果:成功。
G0-000。
那是孟怀仁。
我翻到下一页,看见了照片。
一个培养槽,里面泡着一个婴儿。
下面的说明写着:G0-000的意识转移载体。培养周期:9个月。出生时间:1982年6月3日。
那个婴儿——
我盯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,手心发烫。
那是孟渊。
不对,那是孟怀仁的克隆体。第一个成功的克隆体。也就是后来被命名为G4-001的那个。
可它出生在1982年。
1982年。
现在是2024年。
四十二年。
孟渊看起来最多三十岁。
我抬起头,看着远处坐在培养槽旁边的孟渊。他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他活了四十二年?还是他的时间被冻住了?
我继续翻。
档案里提到,归墟计划在1983年遇到了问题。什么问题?没写。只写着“计划暂停,人员疏散”。
1984年,计划重启。但这次换了地方,换了名字。505基地废弃,新的基地在什么地方没写,只写着代号“摇篮”。
1985年,摇篮基地发生事故。七名核心人员,死了四个。
死亡名单上,第一个是陈远山。第二个是陈晚。
陈晚。我妈。
死因:意外。具体细节:不详。
我放下那份档案,手在抖。
旁边还有一份,封面写着“林霜·问询记录”。
我打开。
时间是1985年12月,事故发生后三个月。问询人署名被涂黑了,只看得见职务:特别调查组。
问:1985年9月17日晚上,你在哪里?
林霜:在宿舍。睡觉。
问:有人能证明吗?
林霜:没有。我一个人住。
问:陈晚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
林霜:(沉默)我说过了,在宿舍。
问:你知道她怀孕了吗?
林霜:(沉默很久)知道。
问:胎儿呢?
林霜:不知道。
问:有人看见你那天晚上去过实验室。
林霜:谁?
问:这个你不用管。你去过没有?
林霜:(沉默)去过。我睡不着,去拿点东西。
问:拿什么?
林霜:一本书。
问:什么书?
林霜:不记得了。
问:你看见陈晚了吗?
林霜:没有。
问:你听见什么了吗?
林霜:没有。
问:你知道那个胎儿后来怎么样了吗?
林霜:不知道。
问:你知道孟怀仁在做什么吗?
林霜:(猛地抬头)什么意思?
问:你知道他在用陈晚的胎儿做实验吗?
林霜:……
问:你知道他成功了吗?
林霜:……
问:你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吗?
林霜:(站起来)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你们别问了!
问询记录到此结束。
后面附了一张照片。
林霜走出问询室时的背影。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,头发散乱,肩膀绷得很紧,像一根快断的弦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想起那个在追捕我的黑衣女人——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,但更冷、更硬、眼神像刀子的女人。
是同一个人吗?
三十九年过去了。如果她还活着,应该六十多岁了。
那个追捕我的女人,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。
我又想起孟渊说的:林霜是G1-000。克隆人。
G1。第一批克隆体。
她也是从培养槽里出来的。
我放下那份问询记录,继续翻。
最后一个房间里,我找到了答案。
那是一个小房间,里面只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,还有一沓手写的笔记。
笔记是孟怀仁的。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。
最后一页,他写:
“1985年9月17日。姐死了。他们说是意外,我知道不是。”
“她发现真相了。归墟不是什么‘意识移植研究’,是‘永生计划’的一部分。那些高层想用克隆和记忆移植,实现长生不死。第一批试验对象就是我们自己。”
“林霜出卖了她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她们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姐死的时候,胎儿还在。我剖开她的肚子,把孩子取出来。活的。”
“那个孩子——是我姐唯一留下的东西。我用她的细胞,培养了一个克隆体。不对,不是克隆体。是她的孩子,但也是她的复制品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。我只知道,我必须让他活下去。”
“1986年,我把那个孩子送走了。通过一个可靠的渠道,送到一个偏远的村子里,交给一对无法生育的农民夫妇。他们会把他当亲生的养大。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。他会平安地过一辈子。”
“那个孩子的编号,是G4-017。”
“他的名字,叫陈明亮。”
我坐在那儿,看着那几行字,很久很久。
窗外没有窗。头顶是灰白色的灯光。周围堆满了发黄的档案和落灰的仪器。
我坐在这间地下室里,三十九年之后,读着我生物学上的舅舅——如果孟怀仁算舅舅的话——写下的笔记。
他把我送走了。
送到那个村子,交给那对农民夫妇。
然后呢?
然后他继续做他的实验,继续培养更多的G4。直到十七年前,那场爆炸。
他把我送走,是为了让我活下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三年后,我会“从天上掉下来”,重新回到他身边——回到那个基地,以另一个身份。
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三岁孩子,是谁?
不是G4-017。017一直在村子里,被那对农民夫妇养着。
那是谁?
我合上笔记,走出那个小房间。
孟渊还坐在培养槽旁边。周映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份档案,看得入神。
我走到孟渊身边,坐下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我问。
他扭头看我。
“G4-017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是陈晚的儿子。孟怀仁的外甥。我真正的母亲,是1985年死在基地里的那个女人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但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三岁孩子,是谁?”我继续问,“我三岁那年,有人从天上掉下来,被我养父捡到。那个人不是我——我一直都在村子里。那是谁?”
孟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“1985年,我三岁。”他慢慢说,“那场爆炸之后,孟怀仁把我送走了。送到同一个村子,同一对夫妇手里。他想让我和017——也就是你——一起长大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对夫妇只收了一个孩子。另一个被送到别处去了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被送到另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一个叫‘归墟’的地方。那里的人告诉我,我是G4-001,是最成功的一个。他们要培养我,训练我,让我成为他们的人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复杂得我读不懂。
“就是那群黑衣人。”他说,“林霜的人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那你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我逃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十七年前,那场爆炸的时候。我趁着混乱,逃出来,找到孟怀仁,求他帮我。他把我藏在这里——B7-02那个房间,伪装成一个垂死的病人。那些年,他一直来看我,告诉我外面的事,告诉我还有一个弟弟在村子里好好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没告诉我,那个弟弟——你——有一天会觉醒能力。他没告诉我,你会被卷进来。他只想让你平安过一辈子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那些年,我看着你长大。隔着监控屏幕,隔着档案照片。我知道你每天干什么,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自行车,知道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被女孩子甩。我什么都知道,但我不能去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身上有追踪器。”他撩起袖子,露出小臂内侧的一个疤痕,“他们在我身体里植入了芯片。只要我离开这个医院的范围,他们就会知道。”
我盯着那个疤痕,手心发烫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,“现在你来了。你有那个圆盘。母体说,那个圆盘可以屏蔽一切信号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盘。它还冷着,暗着,像一块普通的铁疙瘩。
“怎么用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孟渊说,“母体只告诉我,它能保护你。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看着它,忽然想起孟怀仁在影像里说的那句话:你会知道你是谁。
我按了一下按钮。
没反应。
再按。
还是没反应。
孟渊看着我,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说,“用你那个能力。试试能不能看见它里面的东西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一片漆黑。
什么也没有。
然后——
光。
刺眼的白光。很多画面在闪,快得看不清。
一个人的一生。
孟怀仁的一生。
他小时候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跑,追着一只蜥蜴。他年轻的时候在实验室里熬夜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他第一次见到陈晚——他姐姐——的时候,她才十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冲他笑。
然后是陈晚。
我妈。
她坐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,抱着一个婴儿。那个婴儿不是我,是另一个人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,眼神软得能化开。
婴儿睁开眼,看着她,笑了。
那个婴儿的脸——
是我的脸。
也不是我的脸。是孟渊的脸。
是G4-001。
她抱着的,是孟渊。
画面一转。
她在另一间白色的房间里,躺在床上,肚子很大。旁边站着林霜,年轻的林霜,笑着和她说话。
林霜的手里,拿着一根针。
画面卡住了。
雪花,滋滋响,然后——
没了。
我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
孟渊还握着我的手腕,看着我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我看着他,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你认识陈晚吗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母体的姐姐。我没见过。”
“你见过。”我说,“她抱过你。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可能。我出槽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她死之前,抱过你。”我说,“我看见的。”
他松开我的手腕,退后一步。
“那不可能。我出槽是1982年。她死是1985年。她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她活着的时候去见过你。”我说,“她抱过你。她叫你——”
我停顿了一下,那个名字从圆盘里流进我脑子,像本来就存在那里一样。
“她叫你小渊。”
孟渊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很久,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去,双手抱住头。
周映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看着孟渊。
“他怎么了?”她问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刚才那个画面里,还有一个东西。
林霜手里的那根针。
针筒里装着透明的液体。
针头对准的,是陈晚的肚子。
那里面,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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