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，陈明亮带着萨尔娜进了城。
方琳开的车。萨尔娜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的风景。她从来没坐过汽车，一路上眼睛都不够使的。
“这个是什么？”她指着路边的电线杆。
“电线杆。”方琳说。
“这个呢？”她指着天上的电线。
“电线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，像是在记什么。
开到县城，换了一辆车。一辆黑色的商务车，车窗贴着膜，看不见里面。开车的是个陌生人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是开车。
又开了两个小时，车停在一个大院门口。门口有岗哨，有卫兵。卫兵看了证件，又看了车里的人，放行。
车开进去，停在一栋楼前。
有人来开门，带他们进去。上了三楼，进了一个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。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中山装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表情严肃。
他看着萨尔娜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请坐。”
萨尔娜坐下。陈明亮坐在她旁边。
那人自我介绍叫李正，是某个部门的负责人。
他看着萨尔娜。
“你叫萨尔娜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从哪儿来？”
萨尔娜指了指天上。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李正皱起眉头。
“具体一点。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一万光年外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正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萨尔娜伸出手，手心向上。
一团光从她手心里升起来，很亮，但不刺眼。那光在空中慢慢变形，最后变成一幅图。
七块石头，围成一圈。
李正看着那幅图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萨尔文明的标志，”萨尔娜说，“一万年前，我们把它留在地球上。”
她收回手，光消失了。
李正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？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回来，”她说，“回家。”
李正愣住了。
“回家？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地球，是我们的第二故乡。”
她慢慢说起来。
一万年前，萨尔人发现了地球。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，只有一些原始的动物。萨尔人觉得这是个好地方，想在这儿定居。但还没来得及，内战就爆发了。
“我们打了一百年，”她说，“把整个文明都打没了。剩下的人，不得不离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离开之前，我们把所有的记忆，封进了七块石头里。想着有一天，能回来取。”
李正听着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那你们现在回来，想干什么？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想看看，”她说，“看看这个我们曾经想定居的地方，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李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只是看看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只是看看。”
李正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萨尔娜。”
李正点点头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说，“你的话，我需要核实。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核实？”
李正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“我们会派人去你们来的地方看看，”他说，“如果真有那么个地方，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，那我们再谈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要是你们找不到呢？”
李正转过身。
“那你们就得离开。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从楼里出来，萨尔娜一直没说话。
上了车，开出大院，她才开口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他们会找到吗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萨尔娜看着窗外。
“那个地方，很难找，”她说，“一万年了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明亮，你相信我们吗？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相信。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因为萨尔娜——石头里那个——相信你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回到村里，天已经黑了。
陈晚站在院门口等着，看见他们回来，松了口气。
“没事吧？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萨尔娜走过去，抱住陈晚。
“谢谢你，”她说，“收留我们。”
陈晚愣了一下，然后拍拍她的背。
“客气什么，”她说，“都是一家人。”
那天晚上，萨尔人围在老槐树下，听萨尔娜讲白天的事。
讲完了，大家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一个年纪大点的萨尔人开口了。
“他们会让咱们留下吗？”
萨尔娜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又一个人问：“要是他们不让呢？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走。”
萨尔月跑过来，抱住她。
“我不走。”
萨尔娜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小月亮，你不跟姐姐走？”
萨尔月摇头。
“不走，”她说，“这儿是我家。”
萨尔娜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好，”她说，“那你留下。”
萨尔月愣住了。
“姐姐你呢？”
萨尔娜笑了笑。
“姐姐得照顾他们，”她指了指其他人，“等安顿好了，再回来找你。”
萨尔月眼泪下来了。
“不要。”
萨尔娜抱住她。
“乖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姐姐很快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明亮又坐在老槐树下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萨尔娜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有件事，我想拜托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？”
萨尔娜看着远处的夜色。
“如果我们走了，”她说，“帮我照顾小月亮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会走吗？”
萨尔娜摇头。
“不知道，”她说，“但万一呢？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你放心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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