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，雪又下大了。
陈明亮一早起来，发现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。老槐树的枝桠上落满了雪，白白的，像开了满树的花。
他拿着扫帚扫雪，扫出一条路来。
萨尔人还在树上。他们身上落满了雪，一动不动，像七个雪人。
陈明亮仰着头喊：“下来吧，雪太大了。”
萨尔娜睁开眼睛，抖了抖身上的雪，跳下来。
“没事，”她说，“不冷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真的不冷？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萨尔人不怕冷。”
陈明亮不信，但也没再问。
中午的时候，方琳来了。
她站在院门口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上面来消息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怎么说？”
方琳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派的人，没找到。”
陈明亮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没找到？”
方琳点头。
“那个地方，什么也没有，”她说，“只有一片虚空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方琳摇头。
“不知道，”她说，“但上面在开会讨论。”
她走了之后，陈明亮把这事告诉了萨尔娜。
萨尔娜听完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“那个地方，一万年了，”她说，“也许真的不在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那你们……”
萨尔娜抬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我们可能得走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，萨尔人围在老槐树下，开了一个会。
他们说的是萨尔话，陈明亮听不懂。但他能感觉到，气氛很沉重。
萨尔月蹲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。
开完会，萨尔娜走过来，站在陈明亮面前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我们决定了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什么决定？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现在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去哪儿？”
萨尔娜指了指天上。
“回去，”她说，“继续找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明亮，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。”
陈明亮摇摇头。
“别说这个。”
萨尔娜笑了笑。
“小月亮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你放心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明亮没睡着。
他躺在炕上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雪还在下，簌簌的，落在屋顶上，落在老槐树上。
他想起萨尔娜刚来那天，站在院子里，问他能不能教他们生活。
他想起她蹲在猪圈边，看着猪吃食，脸上那种孩子一样的笑。
他想起她坐在老槐树下，裹着花棉被，像个大粽子。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亮的，白白的。
他忽然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走出去。
老槐树下，萨尔人还在。他们坐在树枝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萨尔娜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明亮？”
陈明亮走过去，站在树下。
“萨尔娜，”他说，“你们别走。”
萨尔娜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留下来，”他说，“我想办法。”
萨尔娜从树上跳下来，落在他面前。
“明亮，你没办法的。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有，”他说，“我去说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说什么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说你们是好人，”他说，“说你们不会伤害人。说你们只是想有个家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摇摇头。
“等着我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找方琳。
方琳还在睡觉，被电话吵醒，听他说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你确定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方琳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我带你去。”
又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，又是那个大院，又是那栋楼。
李正坐在会议室里，看着他们。
“陈明亮，”他说，“你又来了。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李主任，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李正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陈明亮深吸一口气。
“让萨尔人留下来。”
李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明亮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李正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“他们是外星人，”他说，“来历不明，目的不明。让他们留下来，万一出事，谁负责？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我负责。”
李正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？你负得起吗？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李正走回座位，坐下。
“陈明亮，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你是好意。但这事，不是你能决定的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主任，”他说，“你能见见他们吗？”
李正愣了一下。
“见谁？”
“萨尔人，”陈明亮说，“全见。你跟他们说话，你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。”
李正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三天后，七个萨尔人站在了那个会议室里。
他们穿着白袍，头发很长，站在那儿，像七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李正看着他们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们想留下来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因为这儿好，”她说，“有树，有雪，有人。有家。”
李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能保证，不伤害人吗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能保证，遵守我们的法律吗？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，看向陈明亮。
陈明亮低声解释了几句。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李正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。
一个小时，两个小时，三个小时。
萨尔人站着，没动。
陈明亮陪着他们，也没动。
天黑了。
门开了。
李正走进来，脸色很疲惫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他走到萨尔娜面前，看着她。
“上面同意了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李正点点头。
“你们可以留下来。但有条件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什么条件？”
李正想了想。
“第一，不能离开这个村子。第二，不能随便见人。第三，要接受我们的观察。”
萨尔娜听着，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李正看着她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李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行，”他说，“欢迎你们。”
萨尔娜的眼眶红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陈明亮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亮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从楼里出来，萨尔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雪停了，天晴了，星星亮亮的，密密麻麻。
“明亮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看。”
陈明亮抬起头。
“那些星星，”萨尔娜说，“有一颗，是我来的地方。”
陈明亮看着那些星星，分不清哪一颗是。
“你还想回去吗？”他问。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想，”她说，“但更想留下来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陈明亮。
“因为这儿，有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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