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陈晚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陈明亮听见动静,也爬起来。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陈晚正在往大锅里倒各种东西——大米、小米、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莲子。
“娘,煮腊八粥?”
陈晚点点头。
“嗯,今儿腊八。”
陈明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院子里扫雪。
雪下了半夜,薄薄一层,铺在地上。他拿着扫帚,从院门口扫到老槐树下,扫出一条路来。
树上,萨尔人还在睡着。他们裹着陈晚给的旧棉被,靠在树枝上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棉被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盖了层白毯子。
陈明亮仰着头看了看,没喊他们。
扫完院子,他去猪圈喂猪。两头黑猪听见动静,哼哼着拱过来。他把泔水倒进槽里,看着它们埋头吃。
沈默也起来了,披着棉袄走到院子里。
“今儿腊八?”他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沈默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树上那些人。
“他们喝腊八粥吗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默笑了。
“那得问问。”
正说着,萨尔娜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他俩面前。
“问什么?”她问。
沈默指了指厨房。
“腊八粥,喝不喝?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。
“腊八粥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八样东西煮的粥。”沈默解释。
萨尔娜点点头,看向厨房方向。
“闻着挺香。”
陈晚在厨房里听见了,探出头来。
“香就下来喝,都下来。”
萨尔娜仰起头,冲着树上喊了一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树上的人纷纷睁开眼睛,跳下来,落了一地。
七个萨尔人,裹着七床花棉被,站在雪地里,看着厨房。
陈晚看着他们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七个萨尔人鱼贯而入,挤在厨房里。陈晚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,热气腾腾的。
萨尔娜端着碗,看着里面各种颜色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米。”陈晚指着说,“这是红豆,这是绿豆,这是花生,这是红枣……”
萨尔娜一个一个记着,记完了,低头喝了一口。
粥烫,她吸了口气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其他萨尔人也开始喝。有的被烫到了,有的喝得太快呛到了,但都没停,一碗接一碗。
陈晚看着锅里的粥飞快减少,赶紧又添了一锅水,再加料。
小十一和萨尔月也起来了,跑进厨房,看见这么多人,愣了一下。
“奶奶,他们怎么在咱们家喝粥?”
陈晚一边忙活一边说:“腊八粥,大家一起喝。”
小十一哦了一声,挤到萨尔娜旁边。
“萨尔娜姨,好喝吗?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好喝。”
小十一笑了。
“那我陪你喝。”
她端了一碗,挨着萨尔娜坐下,慢慢喝。
萨尔月坐在另一边,也端了一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陈明亮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点暖。
喝完粥,萨尔人又回到树上。
陈晚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看他们。
“他们真不冷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说不冷。”
陈晚叹了口气。
“怪是怪了点,但都是好孩子。”
她转身回屋了。
陈明亮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树上那些人。他们裹着花棉被,靠在树枝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萨尔娜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谢谢你娘的粥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她会高兴的。”
萨尔娜笑了笑,又闭上眼睛。
腊月十五,村里开始准备过年。
陈明亮家也不例外。陈晚列了个单子,让陈明亮去镇上采购。猪肉、粉条、海带、木耳、糖、瓜子、花生,一样一样买回来。
萨尔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东西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一个萨尔人指着粉条问。
“粉条。”陈明亮说。
“这个呢?”另一个指着木耳。
“木耳。”
他们点点头,像是在记。
萨尔娜蹲下来,看着那一堆东西。
“明亮,”她问,“过年是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就是一年到头,一家人聚在一起,吃好的,喝好的,热闹热闹。”
萨尔娜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们能参加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能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把这事告诉了其他萨尔人。树上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声。
陈明亮在屋里听见了,嘴角弯了弯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晚一大早起来,开始炸丸子。萝卜丸子、豆腐丸子、肉丸子,炸了一盆又一盆。厨房里油烟味儿飘出去,飘到院子里,飘到树上。
萨尔人坐在树上,闻着那味儿,一个个往下看。
萨尔娜跳下来,走进厨房。
“陈姨,”她问,“这是什么?”
陈晚一边炸一边说:“丸子。过小年吃的。”
萨尔娜看着那些金黄色的丸子,咽了咽口水。
陈晚笑了,夹了一个递给她。
“尝尝。”
萨尔娜接过来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外酥里嫩,萝卜丝的清香混着面香,在嘴里化开。
她愣住了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陈晚又夹了几个,用碗装着递给她。
“拿出去给他们尝尝。”
萨尔娜端着碗走出去,树上的萨尔人一个个跳下来,围成一圈,一人拿一个丸子,慢慢嚼着。
吃完,都看着厨房方向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陈明亮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“还想吃?”
萨尔人齐刷刷点头。
陈明亮笑了。
“等着。”
他进厨房,跟陈晚说了。陈晚又炸了一锅,端出去。萨尔人围在院子里,一人一碗,吃得认真。
沈默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。
“一万年的文明,”他说,“吃个丸子就这么高兴。”
陈晚在旁边笑了。
“高兴就好。”
腊月二十五,贴对联。
陈明亮搬出梯子,把去年的旧对联撕下来,贴上新的。上联:春回大地风光好,下联:福满人间喜事多,横批:万象更新。
小十一在下面扶着梯子,仰着头看。
“爸,贴正了吗?”
“正了。”
萨尔人站在旁边看着,一脸好奇。
萨尔娜问:“这个是什么?”
“对联,”陈明亮说,“过年贴的,求好运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,看着那红红的纸,上面黑色的字。
“这些字,什么意思?”
陈明亮想了想,解释给她听。
萨尔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人类,真会说话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萨尔娜指了指对联。
“这么短的几个字,能说这么多意思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又看了看那副对联,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了几句萨尔话。那些人点点头,看着对联的眼神,多了一点什么。
腊月二十八,蒸馒头。
陈晚发了一大盆面,放在炕头上,盖着被子。小十一和萨尔月时不时跑过去掀开看看,看面发了没有。
萨尔人也过来看。他们没见过面发酵,蹲在盆边,看着那团东西慢慢变大,眼睛都不眨。
“它在动。”一个萨尔人说。
“不是动,是变大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为什么变大?”
陈明亮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解释发酵原理,干脆说:“因为里面有气。”
萨尔人点点头,也不知道懂没懂。
面发好了,陈晚开始揉面,做馒头。一做做了两锅,一锅圆的,一锅长条的。
萨尔人站在旁边看,看着那些白白的面团在她手里变来变去,最后变成一个个光滑的馒头。
萨尔娜问:“我能试试吗?”
陈晚递给她一块面。
萨尔娜接过来,学着陈晚的样子揉。揉了半天,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,不像馒头,像一团不知道什么。
陈晚看了看,笑了。
“挺好,第一次嘛。”
萨尔娜把那团东西放进锅里,和其他馒头一起蒸。
蒸熟了,她专门找到那个歪歪扭扭的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陈晚看着她吃,脸上带着笑。
腊月二十九,陈念回来了。
陈明亮去镇上接她。车站里还是人挤人,都是回家过年的。陈念拉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头发剪短了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“哥!”
陈明亮接过行李箱。
“头发剪了?”
“嗯,好打理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上了三轮车,陈念问:“家里怎么样了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都挺好。”
陈念看着他。
“那些人,还在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在。”
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……什么样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挺好的。”
陈念笑了。
“你就只会说挺好的。”
陈明亮也笑了。
回到家,陈念站在院门口,看着树上那些裹着花棉被的人,愣住了。
萨尔娜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她面前。
“你是陈念?”她问。
陈念点头。
萨尔娜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你哥经常提起你。”
陈念看看她,又看看陈明亮。
“哥,你提我干什么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替他说了。
“他说你小时候可爱,现在长大了,还是可爱。”
陈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哥,你还会说这种话?”
陈明亮转身往院里走。
“进屋,外头冷。”
陈念笑着跟进去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着吃饭。萨尔人也下来了,挤在堂屋里,一人端一个碗。
陈念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用筷子的样子——有的拿得不对,有的夹不起来,有的干脆用手抓。
“他们……不会用筷子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刚学。”
陈念看着一个萨尔人用手抓菜,忍不住笑了。
那个萨尔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笑什么?”
陈念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,你继续吃。”
那个萨尔人低下头,继续用手抓。
陈晚在旁边说:“慢慢学,不急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我们学得慢,但会学。”
吃完饭,陈念把陈明亮拉到院子里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他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陈明亮想了想,把萨尔人的事说了。
陈念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外星人?”她问。
陈明亮点头。
“活的?”
又点头。
陈念看看树上那些人,又看看陈明亮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你真行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陈念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不过也好,”她说,“家里热闹了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摇着。
树上那些人,裹着花棉被,在月光下,像一个个大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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