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，谷雨。
天刚亮，陈明亮就被雨声吵醒了。淅淅沥沥的，落在屋顶上，落在院子里，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。
他披上衣服，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雨不大，蒙蒙的，像一层纱。院子里湿漉漉的，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，绿得逼人眼。
树下，萨尔人已经下来了。他们站在雨里，仰着头，让雨落在脸上。
陈明亮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“你们不怕淋雨？”
萨尔娜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不怕，”她说，“舒服。”
陈明亮站在屋檐下，看着他们。
七个萨尔人，穿着白袍，站在雨中，一动不动。雨落在他们身上，顺着头发流下来，顺着白袍流下来，汇到地上。
萨尔月从屋里跑出来，也冲进雨里。
“小月亮！”陈晚在后面喊，“回来，会感冒！”
萨尔月没理她，跑到萨尔娜身边，也仰起头，让雨落在脸上。
“好凉！”她喊。
萨尔娜笑了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好玩吗？”
“好玩！”
小十一也跑出来了，两个人在雨里跑来跑去，踩得水花四溅。
陈晚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，叹了口气。
“由她们去吧。”
陈明亮站在屋檐下，看着那些人，看着那两个孩子，看着这满院子的雨。
雨越下越大，天色暗下来，像傍晚。
萨尔人还站在雨里，一动不动。
陈明亮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他们的白袍，不湿。
雨水落在上面，顺着流下来，但布料本身，还是干的。
他走过去，站在萨尔娜旁边。
“你们的衣服，不沾水？”
萨尔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。
“嗯，”她说，“萨尔的衣服，不沾水，不沾泥。”
陈明亮伸手摸了摸。布料软软的，滑滑的，但确实干的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说。
萨尔娜笑了。
“你喜欢？送你一件。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用，我有衣服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明亮，你穿过白衣服吗？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结婚的时候穿过。”
萨尔娜愣了一下。
“结婚？”
“嗯，就是两个人在一起，过日子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在萨尔，也有这样的日子，”她说，“两个人决定一起过，就对着两个太阳发誓，永远不分开。”
陈明亮听着。
“后来呢？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，战争来了。很多人分开了。”
雨还在下，落在她脸上，顺着脸颊流下来。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忽然笑了笑。
“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”她说，“现在不想了。”
她转身跑进雨里，去追小十一和萨尔月了。
陈明亮站在屋檐下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白色的袍子在雨里飘着，像一片云。
中午的时候，雨停了。
太阳出来，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树的珍珠。
萨尔人坐在树下，晒着太阳。他们的白袍很快干了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
陈晚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的衣服。
“明亮，帮我晾一下。”
陈明亮接过盆，开始晾衣服。一件一件，抖开，搭在晾衣绳上。
萨尔娜走过来，看着那些衣服。
“这个是什么？”
“衣服，”陈明亮说，“洗过的，晒干。”
萨尔娜看着那些湿漉漉的衣服，又看看自己身上已经干了的袍子。
“你们的衣服，会湿？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会。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那你们下雨天怎么办？”
陈明亮指了指屋檐。
“躲着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，像是在记什么。
下午的时候，陈明亮去地里看看。
谷雨前后，种瓜点豆。玉米已经种下去了，该种豆子了。他扛着锄头，走到地头，开始刨坑。
萨尔娜又跟来了。
她现在干什么都跟着，像个小尾巴。
陈明亮刨坑，她就蹲在旁边看。陈明亮撒种子，她就帮忙撒。虽然撒得不太均匀，但很认真。
“这个是什么？”她指着豆种。
“黄豆，”陈明亮说，“秋天收，能做豆腐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豆腐好吃。”
陈明亮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吃过？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上次陈姨做的，好吃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
“那等秋天收了，让她再做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，继续撒种子。
太阳慢慢西斜，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。
陈明亮直起腰，看着这片地。玉米已经出苗了，嫩嫩的，绿绿的，一行一行，整整齐齐。豆子刚种下去，过几天也会发芽。
萨尔娜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这片地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你们的日子，真好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怎么好？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有盼头，”她说，“种下去，就知道会长出来。等着，就知道会有收成。”
她看着那些嫩绿的玉米苗。
“在我们那儿，没有这个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继续说：“我们想要什么，就用光造出来。不用等，不用盼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来了这儿之后，我发现，等和盼，也挺好的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萨尔娜笑了笑。
“因为等到了，会高兴。盼到了，会更高兴。”
风吹过来，玉米苗轻轻摇着。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太阳落下去了，天黑了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村口，远远就看见老槐树的影子，在暮色里静静的。
萨尔娜忽然停下来。
“明亮，”她说，“有件事，我想告诉你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？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石头里的那个我，”她说，“快出来了。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萨尔娜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。
“她说，时候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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