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地下室里又待了两天。
孟渊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,不出来,也不说话。周映给他送饭,他接了,放在一边,不吃。
我继续翻档案。
第二个房间全是照片。几千张照片,堆在几个铁皮柜里,按年份排列。
最早的是一九七九年,归墟计划刚启动的时候。一群人站在戈壁滩上,背后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。七个人,四男三女。年轻的孟怀仁站在最左边,笑得没心没肺。陈晚站在中间,扎着马尾辫,手搭在旁边一个女人肩上。那个女人是林霜,那时候还留着长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一九八零年。实验室里的照片。孟怀仁趴在显微镜上,陈晚在旁边记录,林霜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。三个人都在笑。
一九八一年。成功那天的照片。所有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培养槽前面,里面泡着什么东西——看不清,太模糊了。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光,像刚挖到金矿。
一九八二年。孟渊出生的照片。不,是出槽。他从培养槽里被抱出来,浑身湿漉漉的,不哭,睁着眼看镜头。孟怀仁抱着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陈晚站在旁边,伸手摸他的脸。
一九八三年。计划暂停。照片变少了,大部分是空荡荡的走廊和落满灰尘的仪器。偶尔有一两张人物照,也是背影,侧脸,看不清表情。
一九八四年。计划重启。新基地的照片出现了。不是戈壁,是山里。到处是石头,灰蒙蒙的。新的培养槽,新的仪器,新的面孔。老面孔少了几个——陈远山不见了,另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男人也不见了。
一九八五年。
照片突然变多了。
开头还是正常的——实验室,仪器,穿着白大褂的人。但翻到中间,画风变了。
陈晚躺在床上,肚子隆起。旁边站着林霜,端着托盘。两个人都在笑,但那个笑不对。陈晚的笑是真的,林霜的笑——像是在笑给谁看。
下一张。陈晚睡着了,闭着眼,脸上还带着疲惫。林霜站在床边,低头看她。那个表情,我说不上来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再下一张。陈晚躺在床上,还是睡着。林霜的手伸向她隆起的肚子,手里拿着一根针——
就是那根针。
照片的角度很刁钻,像是偷拍的。针尖离陈晚的肚子只有几厘米,林霜的脸绷得很紧,嘴唇抿着,眼神——
那个眼神我见过。
在那个追捕我的黑衣女人脸上,一模一样。
我翻到下一张。
空白。
再下一张,也是空白。
整整半年的照片,全是空白。
只有最后一张,日期是1985年9月18日。
陈晚死了。
照片上是她的遗体,躺在手术台上,身上盖着白布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但嘴唇发紫,指甲发青——中毒的迹象。
旁边站着孟怀仁,背对着镜头,肩膀垮着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。
林霜不在照片里。
我合上相册,手心烫得握不住东西。
那个红点已经裂成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周映走过来,看见我的手,眉头皱起来。
“得处理一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有事。”她拽着我走出那个房间,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小药箱。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,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忍着。”她低着头,仔细地把血擦干净,用纱布缠上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和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以前当过护士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。
缠完纱布,她站起来,收拾药箱。
“我妈就是护士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我六岁之前的事,什么都不记得。但第一次拿纱布的时候,手就自己知道怎么缠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觉醒过她的记忆?”
她摇头。
“不是觉醒。是身体记得。他们说我妈死的时候,我还在她肚子里。她被人从肚子里剖出来的时候,我还活着。他们把我放进培养槽,养了六个月,才养成人形。”
我愣住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是G3-009。”她说,“我的母体是一个护士。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被人杀了。那些人把她肚子剖开,取出胎儿,然后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他们发现那个胎儿还活着。就把她养大了。就是我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蹲下来,坐在我旁边,背靠着墙。
“我查过那个女人的档案。她叫苏敏,二十四岁,在505基地的医务室工作。死的那天,她本来不该在基地里——那天她轮休。但她去了。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她扭头看我。
“后来我查到一张照片。她死之前两个小时,有人看见她进了陈晚的房间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她去找我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映说,“但陈晚死的那天,她在场。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就在陈晚隔壁的房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肚子里空的。”
我们沉默了很久。
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,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在叫。
“你想找到杀她的人吗?”我问。
周映看着我。
“你以为我这十几年在干什么?”
她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往那个小房间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,回头看我。
“那个圆盘,你拿着。总有一天,它会告诉你所有的事。”
她推门进去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圆盘。它还是冷的,暗的,像个死物。
但我能感觉到,它在等。
等什么?
我不知道。
第三天晚上,孟渊从小房间里出来了。
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?”
“505基地。”他看着我和周映,“你们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里有答案。”他说,“关于归墟,关于陈晚,关于林霜——关于所有人。”
周映看着他。
“505基地早就废弃了。几十年没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渊说,“但有些东西,不会因为废弃就消失。”
他走到培养槽旁边,看着里面泡着的孟怀仁。绿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光,孟怀仁的脸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他守了十七年。”孟渊说,“就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三岁孩子,是我。”他说,“但那不是我全部。我的一部分,一直留在505基地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母体把我的记忆分成了三份。”他说,“一份在我这个身体里,一份在B7-02那个身体里,还有一份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份,在505基地。在那个培养槽里。那个培养槽里泡着的,不是我,不是任何G4,是我的母体——第一个G4-001的身体。那具身体里,封存着所有我不记得的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想拿回来?”
他点头。
“拿回来之后呢?”
他没回答。
周映忽然开口:“林霜也在那里。”
我们同时看她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上面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,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很小,看不清脸,但那个身形——
是林霜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1985.12.20林霜最后一次出现于505基地”
孟渊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一直在那儿。”
他把照片还给我,站起来。
“天亮出发。”
那一夜我没睡着。
躺在那间堆满档案的房间里,听着头顶嗡嗡的日光灯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。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——陈晚的笑,林霜的针,周映的妈躺在空荡荡的肚子里。
我想起我妈。
不是陈晚。是养大我的那个妈。那个在院子里晾衣服的,头发里藏着白丝的,看见我回来就高兴得连说三遍“好”的女人。
她知道我是谁吗?
她知道我真正的妈是谁吗?
她知道那天晚上,我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,意味着什么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能再回去了。
那个村子,那个家,那个叫陈明亮的平庸的牛马——
回不去了。
天亮的时候,我们出发。
孟渊走在最前面,周映第二,我殿后。穿过那条黑暗的走廊,爬上那条陡峭的台阶,从那堆杂草丛里钻出来。
外面是清晨。
太阳刚露头,照在废弃的砖窑上,照在枯黄的野草上,照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。
孟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,然后转身,往东走。
“那边有辆车。”他说,“我藏了很多年。”
我们跟上去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,看见了一辆越野车,落满了灰,轮胎瘪了,但发动机还能打着。
孟渊从车底下摸出钥匙,发动车子。
轰鸣声惊起一群麻雀。
我上了车,坐在后座。周映坐副驾驶。孟渊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。
“505基地,三千公里。”他说,“可能要开四五天。”
他踩下油门。
车子冲出厂房,冲上一条土路,扬起漫天灰尘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废弃的砖窑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那个地下基地,那些培养槽,那些档案,孟怀仁的尸体——
全都留在身后了。
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
我只知道,我必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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