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一,夏至。
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。
陈明亮一早起来,发现萨尔人已经下来了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排成一排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——有的是镰刀,有的是锄头,有的是盆。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
萨尔娜走上前。
“帮忙,”她说,“今天要干活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干什么活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你干什么,我们就干什么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
“行,那去锄草。”
他扛着锄头下地,七个萨尔人跟在后面,一人扛一把锄头。村里人看见这场面,都停下来看。
“陈明亮,你这是带学生呢?”
陈明亮没理他们。
到了地头,玉米已经长到膝盖高了。草也长起来了,得锄掉。
陈明亮拿起锄头,开始锄。一锄下去,草连根起来,扔到一边。
萨尔人学着他的样子,也开始锄。有的锄得深,把玉米也锄了;有的锄得浅,草没锄掉;有的锄偏了,锄到自己脚上。
陈明亮一个一个教。
“轻点,别太深。”
“看准了,那是草,这是玉米。”
“脚抬起来,别锄着自己。”
教了一上午,总算都学会了一点。
中午的时候,陈晚送饭来了。馒头、咸菜、绿豆汤,摆了一地。
萨尔人坐在地头,一人一个馒头,啃得认真。
萨尔娜吃着馒头,看着那片玉米地。
“明亮,”她说,“这些玉米,什么时候能收?”
陈明亮算了算。
“秋天,八九月份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还要等很久。”
陈明亮笑了。
“种地就得等。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等到了,高兴吗?”
陈明亮点头。
“高兴。”
萨尔娜也笑了。
“那我也等。”
下午的时候,天热得厉害。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,地里的土都烫脚。
陈明亮直起腰,擦了把汗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
萨尔人坐在树荫下,喝着水。他们的白袍不吸汗,但脸上全是汗珠子。
萨尔娜抹了一把脸,看着天。
“在我们那儿,”她说,“也有热的时候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你们那儿热吗?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热。两个太阳,能不热吗?”
陈明亮想象了一下两个太阳挂在天上的样子。
“那你们怎么过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躲起来,”她说,“躲到地下。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地下?”
“嗯,”萨尔娜说,“萨尔有地下城。热的时候,就躲进去。凉快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地下城,什么样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很大,”她说,“有很多房间,很多通道。顶上会发光,和白天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小时候,常在那儿玩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看看吗?”
陈明亮愣住了。
“去萨尔?”
萨尔娜点头。
“等他们来了,”她指了指树上那些人,“我们可以带你去。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远了,”他说,“一万光年。”
萨尔娜笑了。
“不远,”她说,“我们的船,很快。”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你们的船,在哪儿?”
萨尔娜指了指天上。
“在那儿,”她说,“等着。”
陈明亮抬起头,看着蓝蓝的天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在那儿等着。
晚上回去,陈晚做了顿好的。炖了一只鸡,炒了几个菜,煮了一锅饭。
一家人围坐着,加上七个萨尔人,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。
吃饭的时候,萨尔娜把夏至的事说了。
陈晚听完,点点头。
“夏至,白天最长。过了今天,白天就一天天短了。”
萨尔娜听着。
“短了,会怎么样?”
陈晚想了想。
“天冷,下雪,过年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春天又来了,白天又长了。”
萨尔娜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一直这样?”
陈晚点头。
“一直这样。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。
陈明亮看着她。
“怎么好?”
萨尔娜想了想。
“有盼头,”她说,“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“在我们那儿,没有这个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萨尔娜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下。
月亮很亮,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她站在树影里,仰着头,看着那些叶子。
“明亮,”她喊,“你来。”
陈明亮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萨尔娜指着树梢。
“你看。”
陈明亮抬起头。
月亮挂在树梢上,又大又圆。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像撒了一层霜。
“好看。”萨尔娜说。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萨尔娜忽然问:“明亮,你说,一万年后,这棵树还在吗?”
陈明亮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可能不在了。”
萨尔娜点点头。
“那谁记得它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我们记得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你们不在了呢?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不记得了。”
萨尔娜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影子。
“在我们那儿,”她说,“有东西可以记。石头,光,记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在这儿,有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有我们,”他说,“有我们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。”
萨尔娜看着他。
“能记多久?”
陈明亮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萨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就记多久是多久。”
她转身跑回屋里。
陈明亮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棵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