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丰台的住处，我最后一次打开背包，把经书、符纸、乾坤圈与两方小法印一一归位。法器不贪多，够用就好，道袍叠得整整齐齐，庄子巾压在最上层，生怕一路颠簸折了边角。
该带的都带齐了，不该带的一概放下。湘西的险、东北的远、坛前的香火，都暂且收在心底，只等一趟南下的绿皮火车，载着我往广州去。
中午时分，我拎起行李，坐上公交车往父亲单位去。他单位离丰台火车站近，说好一起吃顿午饭，再送我上车。食堂的饭菜简单家常，父亲没多说什么，只一个劲让我多吃点，路上饿不着。我低头扒着饭，鼻尖微微发酸，明明已是出门历练过的人，在父母眼里，终究还是要叮嘱再三的孩子。
吃过饭，父亲开车送我到丰台站。车停在路边，他帮我把行李拎下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路上当心，凡事稳着来，到了广州报个平安。”
“知道了，爸。”
我挥挥手，看着父亲的车汇入车流，才转身走进车站。候车厅人不算多，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看着窗外的轨道静静延伸，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。
下午时分，检票上车。
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晃着驶出北京，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。我睡的是卧铺，对面床很快上来一位大姨，约莫六十上下，穿着朴素，说话带着一口东北口音，一听便觉得亲切。
我主动搭了句话，才知道大姨是从东北回广州打工的。我有些奇怪，这时候既不是年后返工，也不是秋收过后，算不得打工的时节。
大姨叹了口气，揉了揉腿：“前些日子在工地上伤着了，回老家养了一阵，伤好得差不多了，就得回去接着干。”
“您这年纪，还往外跑啊？”
“没办法，”大姨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“都是为了孩子，为了家里，操劳一辈子，哪能说歇就歇。”
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奶奶。
一辈子围着灶台、围着儿女转，到老了，心里装的还是孙辈。明明该享清福，却总想着再多帮衬一点，再多扛一点。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，说不出是心酸还是感慨。
火车摇摇晃晃，我和大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正说着，手机忽然响了，是之前找我问事的客户，电话里细细询问近期的注意事项与安宅之法。我耐心一一作答，挂了电话，对面大姨眼睛一亮。
“小伙子，你是道士啊？”
“算是吧，在家修行。”我笑了笑。
“哎哟，年轻有为啊！”大姨连连点头，语气里满是赞许，接着便跟我唠起了东北老家的出马仙，谁家供得灵，谁家看得准，家长里短，乡土人情，听得我津津有味。
聊到兴起，大姨还从包里掏出一沓老家摊的煎饼，硬塞给我好几张：“带着吃，管饱！”煎饼香酥可口，就着火车上的热水，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。
入夜，车厢里渐渐安静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。我和大姨依旧聊着，从家里长短，说到信仰民俗，说到一辈子的奔波与念想。长夜漫漫，绿皮火车载着两个陌生人的心事，一路向南，不曾停歇。
第二天一早，火车缓缓驶入广州站。
湿热的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沿海城市独有的潮气。我和大姨互相道别，她往务工集散的方向去，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出纤尘姐帮我定好的天河区上社·顺平公寓。
车子驶入市区，高楼与老街交错，粤语的报听在耳边掠过，陌生又鲜活。到了公寓，我先给纤尘姐发了消息，说我到广州了，晚上见面。她回得飞快，字里行间都是高兴。
收拾好行李，时间还早，我索性先往城隍庙去。
既到了羊城，先拜一拜城隍爷，求此行安稳顺遂，风调雨顺，也算是道门子弟的本分。我在殿内静静上香，诚心叩拜，祈愿这一趟广州之行，平平安安，学有所得。
刚起身，殿外忽然雷声大作。
轰隆隆几声闷响，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，台风天的雨，说来就来，又急又猛。
我站在殿门内，望着外面雨帘，忍不住笑了。
刚求完平安，城隍爷便用这一场大雨给我接风洗尘，倒也是份别致的见面礼。
在城隍庙待到雨势稍小，我才打车前往和纤尘姐约好的火锅店。她早已带着舍友在店里等候，那位舍友之前找我算过卦，虽未真正见面，声音与事情都熟，一介绍便亲切起来。
火锅热气腾腾，驱散了雨天的湿冷，三人边吃边聊，纤尘姐依旧是那副温和又爽朗的样子，细心问我路上累不累，住处习不习惯。
吃完饭，雨停了一阵，纤尘姐带着我往广州塔方向逛。
夜色下的广州塔流光溢彩，我们刚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，乌云又压了上来，暴雨毫无预兆地再次泼下。三人急忙躲进出租车，直奔她学校附近。
我住的公寓离学校极近，车到宿舍楼下，我便自己下来，趁着雨小，钻进楼与楼之间的窄小巷子。
老广州的城中村，路灯昏黄，墙面上贴着各式小广告，雨水打湿青石板路，反射着暖黄的光。耳边是粤语的闲谈、关门声、电动车驶过的声响，一步一拐，左穿右绕，恍惚间竟像置身于港片的场景里，虚幻又真实。
一路走回公寓，身上沾了点细雨，心里却格外踏实。
北京的安稳、东北的远、湘西的山，都已在身后。
广州的雨，广州的风，广州的烟火气，就这样实实在在地，落在了我眼前。
新的历练，才算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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