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到父亲单位时，日头正悬在办公楼的檐角，暖得有些晃眼，金红的光缕斜斜地泼在灰白的墙面上，连墙角那丛蔫蔫的爬山虎都镀上了一层细碎的光晕。父亲站在门口等我，藏青色的旧夹克洗得有些发白，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视频时又添了几分，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，看见我，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掌心的粗糙硌得我胳膊微麻，没说一句话。
单位食堂的午饭很简单，两素一荤，一碗蒸得软糯的米饭。清炒油麦菜泛着寡淡的绿，番茄炒蛋的汤汁浸着几粒葱花，红烧肉炖得酥烂，却没什么热气。我们父子俩相对而坐，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，半晌都没出声，食堂里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显得格外遥远。还是父亲先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砂纸：“你姥姥走的时候，很安详，没遭罪。”
我嗯了一声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想说点什么，想问问姥姥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念着我的名字，想问她最后一刻有没有觉得孤单，却终究没吐出来，只觉得眼眶发酸，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。
午后的时间过得格外慢，办公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，敲得人心头发沉。父亲翻出一沓姥姥的旧照片，泛黄的相纸上，姥姥梳着整齐的发髻，抱着儿时的我站在绵竹老家的梨树下，笑容灿烂得晃眼。直到暮色四合，天边漫起一片沉沉的灰紫，我们才提着简单的行李往机场赶。候机厅里人声嘈杂，孩子的哭闹声、广播的提示音、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响搅成一团，父亲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，我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，橘红色的余晖漫过舷窗，怀里的玄阴之石隐隐发凉，那凉意顺着衣襟钻进皮肤，竟奇异地抚平了几分心底的焦躁。
飞机冲上云霄时，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汇成一片星海，明明灭灭的光点像撒落的碎钻。我想起小时候，姥姥抱着我在绵竹的院子里数星星，竹椅晃悠悠的，晚风裹着梨花香，她枯瘦的手指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，轻声说人死了之后，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，守着家里的人，永远都不会走。
夜里抵达绵竹，冷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，冻得我打了个寒颤。车子驶进熟悉的老街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，巷口的路灯昏黄，光线晕开一圈朦胧的雾，老梨树的影子斜斜地映在斑驳的院墙上，枝桠交错，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
推开门的刹那，一股香烛的味道涌进鼻腔，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气，呛得我喉咙发紧。灵堂就设在堂屋，素色的幔帐低垂，姥姥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，相框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，照片里的她眉眼弯弯，依旧是记忆里慈祥的模样。母亲正跪在蒲团上烧纸，火舌舔舐着黄纸，火星簌簌地落，她脊背佝偻着，肩头微微发颤，听见动静，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我怔怔地看着她，心口猛地一缩。不过几日不见，母亲像是老了好几岁，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，鬓边的白发根根分明，在昏黄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，她往日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，此刻竟有些凌乱。
“回来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浓重的疲惫，像是跋涉了千里的路。
我点了点头，放下背包，一步步走向灵堂。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，也没有抑制不住的哽咽，心里竟出奇地平静。我跪在蒲团上，膝盖触到冰凉的地面，望着照片里姥姥慈祥的笑容，那些儿时的片段在脑海里缓缓流淌——她牵着我的手在田埂上教我认草药，车前草、蒲公英、鱼腥草，每种草的名字都裹着她的体温；她坐在梨树下给我讲老道的故事，说龙虎山的道士能呼风唤雨，说闾山的法师能斩妖除魔，声音温柔得像棉花；她在昏黄的油灯下给我缝补划破的衣裳，银针穿梭，线脚细密，连带着她的叹息一起缝进了衣料里。
父亲和母亲站在一旁，看着我，没再说话。堂屋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，还有纸钱燃烧的轻响，火光摇曳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从怀里掏出玄阴之石，放在姥姥的灵位前，石头触手微凉，却在触到案几的瞬间，竟微微发烫，一股柔和的气流从石身漫出，像一缕看不见的青烟，与烛火的暖意缠在一起，缓缓萦绕在灵堂之上。
我知道，姥姥是真的走了。她没再向我借命，只是化作了一颗星，嵌在绵竹的夜空里，永远守着这个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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