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严仙观归来，我便辞别了绵竹姥姥的旧居，踏上返京的路。行囊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，还揣着道长赠予的半袋晒干的艾草，以及那枚始终贴身的玄阴之石。一路车马劳顿，倒也让我借着颠簸的间隙，将道长所言的“道法在尘俗”细细琢磨了几番。姥姥离世的怅惘仍在心头盘桓，可严仙观的清风与斋饭，终究替我拂去了几分郁结。
重回京城的学堂，琅琅书声入耳，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踏实。先前被学业重压、修炼滞涩搅得烦躁的心绪，经此一番辗转，已然平复不少。我照旧每日晨起练一遍太阴炼形诀，晚间抄录阴阳和合诀，只是不再执着于气感的快慢，反倒在一笔一划、一招一式间，寻到了几分顺其自然的静气。练诀时指尖掠过玄阴之石，总能想起姥姥生前叮嘱我“好好修行，好好生活”的模样，心口便多了几分笃定。
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数日，便迎来了周末。散学铃响时，护理班的赵小管熟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手里还拎着两瓶二锅头，眉眼带笑：“三德，别闷头练你的那些口诀了，今晚咱整点硬的。安子那小子说城西有家炖肉馆，肉烂汤浓，正好配白酒，咱仨聚聚？”
我和小管是军训时的老交情，彼时他站我隔壁排，中暑晕倒时是我背着他去的医务室，一来二去便成了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兄弟。后来又在足球场上认识了学弟安子，这小子跑得贼快，踢前锋一把好手，后来仨人又一同进了学生会共事，关系愈发铁了。
我本想着晚间要打坐调息，却架不住小管晃着酒瓶的怂恿，想起严仙观道长说的“入世修行”，又念着姥姥盼我顺遂的心意，便点头应了。
暮色四合时，我们聚在炖肉馆的包间里。刚推开门，就瞧见正对门口的柜台上立着一尊关二爷的铜像，红脸长髯，威风凛凛，像前还供着个小小的香炉，里面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烛。小管瞅见了，还打趣了一句：“这老板挺懂行，拜关公保生意兴隆，靠谱。”
搪瓷盆装的炖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酱猪蹄、凉拌猪耳朵、油炸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子，小管拧开二锅头的瓶盖，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他给仨人各倒了一满杯，率先端起来：“废话不多说，走一个！”
安子举着杯子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小管哥，三德哥，今儿可得喝痛快！”
我也举杯，三双杯子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白酒入喉，一股子热辣顺着喉咙烧进胃里，呛得人鼻尖发麻，却也驱散了暮春的微凉。三人从学生会的琐事聊到足球场上的乌龙球，小管嘴碎，讲起护理班的趣事，说有同学给模型打针，手一抖扎穿了胶皮，逗得我俩捧腹；安子说起最近的联赛，摩拳擦掌地盼着能踢赢隔壁学校，言语间满是少年意气。
酒过三巡，杯子倒了又满，三人的脸颊都泛着红。不知是谁先提起祖上旧事，话题便渐渐扯到了各自的身世。
小管放下酒杯，抹了把嘴，眼底带着几分自得：“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，我赵小管，祖上可是宋朝的皇帝苗裔。当年出了变故，家里人被贬去了宁古塔，冰天雪地里熬了几代人，后来满清入关，才跟着迁到京城，做起了布匹生意。”
安子闻言，眼睛一亮，放下手里的猪蹄，拍着胸脯道：“那算啥！我祖上可是唐末的安禄山！虽说历史上名声不算好听，但好歹也是一方枭雄，传到我这辈，咱只想好好读书踢球，混个前程。”
两人说完，齐刷刷看向我。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玄阴之石在怀里微微发烫。沉默片刻，我才缓缓开口：“我姓爱新觉罗，名秀旭，道名三德。祖上的荣光早成过眼云烟，如今不过是个跟着师父修道、守着初心的普通人。”
这话一出，包间里静了一瞬，随即小管一拍大腿：“好家伙！宋、唐、清的后人聚在一桌喝酒，这缘分，天注定啊！”
安子也跟着附和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小管哥说得对！咱仨投缘到这份上，不如结拜为异姓兄弟？往后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！”
我心头一动，看着眼前两个意气相投的兄弟，想起书上说的“缘法自有天定”，当即点头应下。小管眼睛一转，瞥见了柜台前的关公像，当即起身冲外喊：“老板，借你关公像前的三炷香用用呗！咱哥仨想结个拜！”
老板也是个爽快人，应声递过香来，还笑着添了句：“拜过关二爷，情义才够深！”
小管麻利地接过香，点燃后插在关公像前的香炉里，又把三个酒杯并排放好。香烟袅袅升起，混着肉香酒香，飘向昏黄的灯光。我与小管、安子一同站起身，对着威风凛凛的关公像拱手。
“我，赵小管！”
“我，安子！”
“我，爱新觉罗·秀旭，道名三德！”
三人齐声宣誓，对着袅袅香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今日结为异姓兄弟，此后生死与共，祸福相依，若违此誓，天打五雷轰！”
誓言落定，三人又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白酒的热辣翻涌上来，我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，正欲再斟酒，指尖却无意间触到了怀中的玄阴之石。刹那间，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漫遍全身，我下意识地掐起子午诀，默默运转心法。说来也奇，方才翻涌的酒意竟瞬间消散，灵台反倒清明无比。
我望着眼前两个兄弟，忽然明白了严仙观道长所言的深意——人间的情谊羁绊，何尝不是一种修行？深山古观的清净是道，市井酒馆的烟火，亦是道。姥姥若泉下有知，见我寻得这般兄弟，定也会欣慰的。
这时小管又拎起酒瓶，给仨人满上，大着舌头笑道：“咱仨……咱仨这身世，说出去都没人信！往后……往后兄弟齐心，啥坎儿都能过！”
安子跟着起哄，举着杯子嚷嚷着要再喝一轮。我看着满桌狼藉，听着兄弟的笑闹，低头看着掌心的诀印，嘴角扬起笑意。窗外月光正好，洒在窗棂上，落了一地清辉——这人间烟火，原是比古观青灯，更暖人的修行道场。
酒意渐散，我忽然察觉到怀中玄阴之石的异动——它不再是往日的微凉，竟生出一丝温润的暖意，顺着衣襟熨帖着心口。我悄悄凝神内视，只见丹田处的气团竟比往日凝实了几分，隐隐与玄阴之石的气息遥相呼应。
大和尚曾说，玄阴之石引缘，缘聚则气生，今日与小管、安子结义，竟无意中触动了灵石的玄机。我心头微动，抬眼看向关公像前摇曳的烛火，忽觉这人间烟火里的兄弟情分，怕也是天道流转中的一段机缘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