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我行完法后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,瘫坐在床沿,脊背佝偻着,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一阵阵发闷。老三和老潘闻声立刻起身围过来,一个麻利地拧开保温杯递水,一个扯过毛巾帮我擦去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。他们俩依旧没多问一句前因后果,只是轮流拍着我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,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果真遭了术法反噬,精神头差到了极点。上课时,盯着黑板上的幼儿心理学公式,眼皮却像坠了铅块似的往下沉,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在课桌上,连平日里最爱摩挲的三枚铜钱,都被我随手扔在桌角,懒得碰一下。没法子,我只能每日清晨趁着天还没亮透,裹着厚棉袄溜到操场最偏僻的角落,盘腿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打坐练气,任凭寒风刮过脸颊;夜晚躲在宿舍的蚊帐里,就着小台灯的微光诵经养神,一字一句的经文在寂静的夜里散开,像是一缕缕温和的气流,缓缓滋养着耗损的心神。靠着这般日复一日的修行和调息,身子才慢慢缓过劲来。
等精神稍稍好转,生活又回到了往日的轨迹。白天跟着老师学幼儿教育的专业课,听着那些关于儿童行为心理学的理论,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;下午和安子、大昊他们在操场踢球,球鞋碾过草地,汗水浸透校服的后背,迎着风奔跑的滋味,比画符时凝神静气更让人觉得踏实;晚上下了晚自习,和兄弟们沿着跑道慢悠悠遛弯,听他们唾沫横飞地吐槽班里的趣事,回到宿舍再支起折叠小桌,帮同学解卦答疑,铜钱在掌心转得飞快,卦辞说得头头是道。
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,却让我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。原来真正的道,从来不在呼风唤雨的神通里,而在这烟火气的日常中——是帮同学算卦时的一句宽慰,是和兄弟踢球时的一声大笑,是守护恩师时的那份义无反顾。济世度人,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,而是藏在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。
这段时间,我也没闲着,四处托古玩摊的王叔和道观的师兄帮忙收集法本,一本泛黄的《辰州符》、一本线装的《闾山秘符》被我视若珍宝,日夜捧在手里研读。那辰州符来头不小,是湘西沅陵一带流传百年的秘术,混着楚巫文化与道教符法的精髓,符上的纹路歪歪扭扭如虫爬,既藏着“太上老君教我杀鬼”的道教咒语,符尾那枚三角形符号,老辈人说竟是苗族“山鬼的眼睛”,透着几分诡谲神秘。而那本闾山秘符,更是来头颇大,闾山派本就是道教符箓派的重要分支,素来以强悍的驱邪禳灾、超度亡魂之术闻名,与正一派的符箓法门一脉相承却又独具特色。闾山派的符箓,讲究“符法合一,役使鬼神”,符面之上除了常规的三清讳、雷部讳等符文,还会绘上闾山祖师的法相,以及“兵马”“印信”等专属标识,据说下笔时需心怀敬畏,一气呵成,方能引动祖师神力。这本闾山秘符里记载的符箓,大多偏向实战,不管是对付阴邪小鬼的驱邪符,还是镇宅安坛的镇煞符,都标注着详细的画法、咒语和使用禁忌,甚至还附带着几式简单的步罡踏斗口诀。我整日埋首钻研,照着法本上的规矩净手焚香,用朱砂掺着艾草汁在黄表纸上画符,连“书符七戒”“诵咒五净”都一一恪守,符箓画得越来越熟练,卦辞解得越来越透彻,可道术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瓶颈期。
夜深人静时,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,我望着桌案上摊开的法本,忍不住反复琢磨:自己这么痴迷于道法,真的是对的吗?我这半吊子的本事,真的适合走修道这条路吗?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进来,落在桃木令牌上,映出淡淡的光晕,也衬得我的影子在墙壁上格外迷茫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