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玄玑道长松口收徒,我便每日寅时即起,揣着笔墨纸砚往三官庙的團圓阁去。二层的平台上,玄玑道长早已披着一身晨露立在雕栏旁,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,背影清瘦却透着几分道骨仙风。
这日我刚踏上阁台,道长便转过身来,手中握着一方青铜星盘,盘面上密密麻麻刻着星宿方位,边缘嵌着北斗七星的浮雕,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。他不似寻常师父那般开篇说教,只将星盘往石桌上一放,沉声道:“三德,你可知天地间何为‘纲’,何为‘目’?”
我躬身答道:“弟子愚钝,还望道长指点。”
玄玑道长指尖落在星盘上,点过七颗凸起的铜星,语气带着几分玄妙:“北斗为纲,众星为目。北斗七星,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为魁,玉衡、开阳、摇光为杓,此七星轮转,定四时,分寒暑,掌人间祸福兴衰。天枢主破军,司征伐;天璇主文曲,掌功名;天玑主禄存,管衣食;天权主延寿,护安康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似带着一股穿透力,字字句句落进我耳中,竟让我想起当年清玄师父讲经的模样——师父师承龙虎山一脉,极少教我符箓实操,更多的是盘膝而坐,讲天地大道、修心之要,讲起这些玄理时,也是这般字字铿锵,带着几分与天地相通的玄妙。只是那时我年少浮躁,一心惦记着能快速见效的符法咒诀,何曾静下心来听过这般深刻的星理与道心之论。
道长说着,抬手拨开雕栏外的薄雾,指向天边初显的几颗晨星:“你且看,那便是北方玄武七宿的尾梢。玄武七宿,斗、牛、女、虚、危、室、壁,各有司职。前日考你的‘虚’宿,位居玄武之腹,主祠祀、鬼神之事,逢此宿明亮,人间便多祭祀祈福之兆;若此宿黯淡无光,便是阴祟滋扰、民心不安之象。”
他一面说,一面将星盘旋转,教我对应天上的星位:“二十八宿分野,角、亢二宿主兖州,氐、房、心三宿主豫州,尾、箕二宿主幽州……你要记住,观星不是死记硬背星名,是要观其明晦,察其流转,悟其与人间的感应。”
这般讲解,竟与菩提祖师在灵台方寸山点化孙悟空的路数一般无二——不言术法招式,只讲天地至理。我先前学的符法,皆是“术”的层面,而道长此刻传的,却是“道”的根髓。
讲到正午,日头渐高,道长才停下话头,递给我一卷泛黄的《星象秘要》。我接过时触手微凉,只见卷首写着“观天之道,执天之行,尽矣”十二个篆字。
“往后每日,你先背熟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的司职分野,再到这團圓阁上,对着星盘认星。”玄玑道长望着我,目光深邃,“待你能在无月之夜,辨清北斗杓柄所指,识得玄武七宿的方位,贫道再传你卜卦之法。”
我捧着《星象秘要》,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。阳光洒在星盘上,那些刻痕分明的星宿名字,仿佛忽然活了过来,与天边的星辰遥遥相应。这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,玄玑道长那日的刁难,原是在磨我的心性;今日的点拨,才是真正的传道授业。
我对着道长深深叩首,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面,心中却一片滚烫:“弟子三德,定不负道长所望。”
道长捋着胡须,眼中露出一抹笑意,与当年菩提祖师看着孙悟空的眼神,竟有几分相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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