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假前最后那周,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。学生会换届的竞选稿改了三遍,每天晚自习后还得留到十点,跟部长们蹲在办公室里抠流程细节;同班的小敏说总被噩梦缠,缠着我给她画道安神符,我翻出师父留下的旧符箓册子,对着上面的朱砂线描了半宿才敢下笔;还有林晓——我俩同班一学期,前阵子刚捅破那层窗户纸,总得抽课间十分钟凑一块儿说悄悄话,放学顺路陪她走半段路,晚自习坐邻桌偷偷传小纸条,有时候纸条递过去,回来就是她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猪,旁边还写着“臭三德”。
那阵子我总琢磨,要是能把自己劈成八瓣就好了,一瓣应付学生会的烂摊子,一瓣捣鼓符纸卦象,一瓣留给林晓,剩下的五瓣,还得匀点给专业课和难得的睡觉时间。
终于熬到放假那天,全班同学闹哄哄地收拾书包,桌椅板凳被拖得吱呀响。我帮林晓拎着她那个印着兔子的小行李箱,俩人挤在人群后面,磨磨蹭蹭地出了教学楼。
“地铁卡带了没?”她仰头问我,额角沾着点汗,手里还攥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,递了一瓶给我。
“揣着呢。”我接过汽水,指尖碰到她的,凉丝丝的,“先去地铁站,我到什刹海下,你接着坐回家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她晃了晃行李箱拉杆,跟我并肩往地铁站走,嘴里碎碎念,“假期你可不许总待在庙里,记得回我消息。”
我俩挤在地铁的人潮里,行李箱被塞在脚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车厢里的冷气打得足,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烫。林晓攥着我的袖口,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胳膊上,小声跟我念叨假期要做的事儿,说要在家追完攒了半个月的剧,要跟闺蜜去逛潘家园,说到最后,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你呢?回庙里就光上香啊?”
“嗯,”我低头看她,夕阳的碎金从车窗斜斜溜进来,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,“去庙里给祖师爷上柱香,跟老先生和兄弟唠唠嗑,再帮老潘算一卦,他说要去怀柔钓鱼。”
她瘪瘪嘴,假装生气:“哼,都不陪我。”
我忍不住笑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开学咱俩同桌,天天陪着你,还带你去吃鼓楼的炒肝,管够。”
她的脸瞬间红透了,伸手拍开我的手,却没松开攥着我袖口的力道。
地铁报站声突然响起,清晰得很——“什刹海站,到了”。
车门缓缓打开,人潮涌了出来。我拎起林晓的行李箱,帮她往里边挪了挪,怕人挤着她。
“真走了?”她抬头看我,睫毛忽闪忽闪的,眼底藏着点舍不得,声音软乎乎的。
我没说话,往前凑了凑,伸手揽过她的腰,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个轻吻。
温温的,带着她发间洗发水的淡香。
林晓的身子瞬间僵住,眼睛瞪得圆圆的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旁边坐着的大妈瞥了我们俩一眼,嘴角还带着点笑,车厢里有人说笑有人刷手机,没人特意留意这阵小慌乱。
“开学见,丫头。”我低声说,指尖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。
说完,我转身挤下车。
地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隔着一层玻璃,我看见林晓还愣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,抬手捂着额头,眼睛里却亮闪闪的。车缓缓开动,她才反应过来,扒着车窗冲我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,被轰隆隆的车声盖了过去。
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地铁消失在隧道尽头,才掏出手机。没一会儿,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——“三德!你臭流氓!”“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?我在车里面坐立难安的!”
我笑着敲了四个字:“哈哈哈哈。”
揣着手机往地面走,刚出地铁口,暑气裹着一股子炸串的焦香就扑了过来。我没急着进火神庙,顺着墙根儿往湖边走了两步,找了个石凳坐下。柳树的枝条垂得低,风一吹就扫过我的胳膊,带着湖水的湿凉。
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我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着火神庙的方向走。
山门就在眼前,朱红漆皮褪了些色,檐角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我对着山门作了个揖,推门进去。
守庙的老先生正蹲在院子里喂猫,看见我进来,眯着眼笑:“三德回来啦?这阵子在学校没少忙活吧?”
“可不是嘛,”我走过去,蹲下来帮他撒猫粮,“学生会换届,还得帮同学画符,脚不沾地的。”
正聊着,后殿拐出来个身影,是跟我从小一块儿在庙里混的兄弟,看见我就嚷嚷:“你可算回来了!昨儿我还跟叔念叨,说你再不露脸,庙门口的石狮子都快不认识你了!”
“滚蛋。”我笑骂了一句,把手里的猫粮袋扔给他,“刚送对象坐车,我先下了,她还得接着坐回家呢。”
“哟,对象?”兄弟眼睛瞪得溜圆,凑过来挤眉弄眼,“就是你上次提的那个同班小姑娘?啥时候带过来让哥瞧瞧?”
老先生也在一旁跟着乐,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混着我们仨的笑声,满是烟火气。
太阳渐渐沉下去,庙檐下的灯笼被人点了起来,暖黄的光映着青砖地。我起身说要去祖师殿上柱香,老先生递给我三炷香,兄弟非要跟着,说要沾沾我的“仙气”。
祖师殿里静悄悄的,檀香袅袅,我对着神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心里没念叨别的,就想着师父要是看见现在的我,应该会高兴——没丢了道士的本分,也没辜负自己的日子。
上完香出来,老先生留我吃晚饭,说灶上炖了豆角焖面,是我小时候爱吃的。我没推辞,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:在庙里蹭饭呢,叔做的豆角焖面,香得很。
没一会儿,消息回了过来,是个气鼓鼓的表情包,后面跟着一行字:臭流氓!不许吃独食!开学带我去吃!
我看着屏幕笑出了声,抬头看见兄弟正蹲在石榴树下逗猫,老先生在灶房里忙活,晚风穿过庙门,带着一股子踏实的暖。
这个暑假,好像真的会很有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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