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真快，崖边的野草枯了一茬又冒出点新绿，山涧的泉水淌了不知多少个日夜，转眼间，我在银光洞已经待了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，我跟着老道长识遍了蜀地深山的草药，从崖壁上的石吊兰到溪边的连钱草，从松林下的鸡油菌到岩缝里的川穹，哪味药能止咳，哪味药能消肿，哪味药有毒碰不得，我都记在了心里，也刻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。画符的手艺更是长进不少，不再执着于火神庙正统道符的笔锋刚劲，而是学着把蜀地民间法脉的柔婉、佛家的静心咒意揉进符纸里，朱砂里掺上捣碎的菖蒲汁，符尾添上一点莲纹，画出来的符竟带着山野的灵气，连老道长都点头说“入了门”。
除了学道，剩下的时光全是烟火气。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木桶下山挑水，山道湿滑，摔过好几次跤，裤腿上永远沾着泥点；跟着陈师兄黄师兄劈柴，斧头抡得胳膊发酸，木屑溅得满身都是；傍晚蹲在灶边添柴，看着糙米饭在铁锅里咕嘟冒泡，炒一盘野菌，配着老道长泡的老鹰茶，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。溶洞里的风总是凉飕飕的，三伏天里也得裹着薄道袍，可那份清冽，竟比京城的空调还要舒服。
离别的前一晚，老道长把我叫到石案前，递给他一叠泛黄的符纸，是银光洞独有的符箓谱。“山里的法，不在经卷里，在心里。”老道长拍着我的肩膀，眼神清亮，“回去好好修行，道法在红尘，也在市井，别丢了那份烟火气。”陈师兄塞给我一包晒干的川穹，黄师兄拎来一捆野山笋，都是让我带回京城的念想。我攥着这些东西，鼻子忽然有点发酸，这荒山里的道观，竟比城里的住处还要让人留恋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背着装满草药和符谱的背包，对着溶洞里的神像磕了三个头，又对着老道长和两位师兄深深鞠了一躬，这才转身下山。
上山的时候，我是搭着老乡的拖拉机到山脚下的，可下山时，山道上静悄悄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，更别提车了。我咬咬牙，迈开步子往前走，想着走一段总能碰到车。
可这山路，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。
一开始，我还能哼着小调，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草打发时间，可走了两个时辰，脚下的水泡磨破了，疼得钻心，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，背包也越来越沉，压得肩膀生疼。日头渐渐爬到头顶，夏天的毒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，空气里飘着尘土的味道，连风都是热的。我渴得嗓子冒烟，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光了，只能舔舔干裂的嘴唇，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，腿肚子开始打颤，眼前的山道蜿蜒曲折，仿佛没有尽头。我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，头晕眼花，连方向都快辨不清了。就在这时，我看见前方的岔路口，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，正低着头啃着路边的青草。
我愣住了，以为是自己渴晕了头，出了幻觉。我揉了揉眼睛，往前走了几步，那匹白马竟抬起头，甩了甩尾巴，凑过来嗅了嗅我的衣角。温热的鼻息喷在手上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我才猛地回过神——这是真的。
一股冲动猛地窜上来，我想解开缰绳，骑上白马下山，哪怕就骑一小段也好。可手指刚碰到缰绳，又猛地缩了回来。师父说过，君子爱物，不夺人所爱，这是老乡的马，我不能动。
我咽了咽口水，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，没多远就看见一个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乡。“大爷，问个路，到山脚下还有多远？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老乡瞥了我一眼，吐出一口烟圈：“远着呢，少说还有二十里地，这大太阳天，你怕是走不下去哦。”
二十里地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，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我低头看了看磨破的脚底，又抬头望了望望不到头的山道，一股绝望瞬间涌了上来。又累又饿，嗓子干得像要冒火，肩膀被背包压得麻木，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。我哆嗦着掏出兜里的手机，屏幕被汗水浸得发滑，指尖抖得厉害，半天才调出和林晓的对话框，敲下一行字：我在下山的路上，还有二十里地，没车没水，快撑不住了。
消息发出去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我盯着聊天界面，眼眶忽然就热了。没等多久，手机震了震，林晓的消息跳了出来，连发了三条：怎么回事啊？不是说好了等师兄一起下山吗？你现在在哪？有没有树荫能歇着？别硬撑，实在不行找附近老乡帮帮忙，我给你打钱叫车！
看着那些带着着急的文字，我鼻头一酸，滚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砸在手机屏幕上，晕开了字迹。我咬着牙回了句：没事，我再试试，等我回去。收起手机时，手还是抖的，心里的委屈和绝望翻江倒海，精神像是被抽走了支柱，轰然崩塌，我扶着墙滑坐在地上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毒，晒得头皮发麻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我挣扎着把斗笠摘下来，盖在脸上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欲哭无泪的滋味，比身上的疼更难熬。我甚至开始后悔，后悔没听老道长的话，等师兄下山的时候再一起走，后悔自己逞能，非要一个人赶路。
就在我昏昏沉沉，快要晕过去的时候，一阵突突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。
我掀开斗笠的一角，看见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，车斗里装着几只竹篮。三轮车在我身边停下，一个皮肤黝黑的老乡探出头，大声问：“小伙子，你咋了？中暑了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话：“我……我从银光洞下来，想回京城，走不动了。”
老乡闻言，咧嘴笑了：“巧了！我去市区买东西，正好捎你一段！快上车！”
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连声道谢，挣扎着爬上车斗。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，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点凉意，我终于松了口气，瘫在车斗里，浑身的力气像是潮水般退去，竟有种捡回一条命的庆幸。我掏出手机，给林晓回了条消息：碰到好心老乡捎我了，放心，马上就能到市区。
“你去银光洞干啥？”老乡一边开车，一边回头问我。
“拜师学道，学认草药，画符。”我的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哦！银光洞的老道长啊，是个好人！”老乡笑起来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山里人都信他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，都去找他讨草药，不要钱！”
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青山，心里暖暖的。“老道长他们，都是好人。”
“那是！”老乡踩了踩油门，“小伙子，你是京城来的？京城好啊，高楼大厦多！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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