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的喧嚣像一阵风,刮过校园就散了。跑道边的彩旗被收进仓库,加油牌堆在教室角落落了灰,我的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轨迹——没课的时候,宿舍、操场、澡堂子三点一线,醒了就和舍友们踢场野球,一身臭汗冲个热水澡,往床上一躺,日子平淡得像杯泡淡了的茶。
偶尔有同学捏着零钱来找我,要么是求个平安符,要么是让我帮着算卦解疑。我从抽屉里翻出朱砂和黄纸,依着正一派的法子画符,铜钱卦在掌心摇得哗哗响,说着些趋吉避凶的话。大多是些青春期的小烦恼,考试挂科的焦虑,和朋友闹别扭的纠结,我耐着性子听,再顺着卦象给点建议,看着他们眉头舒展地走了,心里也跟着松快几分。
周末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就揣着布包从门头沟永定镇的学校宿舍出来,往公交站赶。早班车从门头沟出发,一路驶过永定河畔,河面晨雾还没散,朦胧得像幅水墨画,再穿过石景山的工业区,厂房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。坐了半个多钟头,我在换乘站下车,又倒了一趟公交往天宁寺桥西去,车身晃悠悠地碾过柏油路,窗外的风景从城郊的开阔旷野,慢慢变成城里的青砖灰瓦,又坐了近四十分钟,才到了天宁寺桥西站。
下车后沿着护城河边走了十来分钟,就瞧见了白云观的飞檐翘角,观旁的中医馆朱红漆门虚掩着,门楣两侧挂着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——但愿世间人无病,宁可架上药生尘,字里行间透着股济世救人的温软,看得人心里一暖。这医馆确实小,拢共就三间诊室,挤在白云观的侧院,看着不起眼,却是周边街坊的心头好。
方师兄早就在医馆里忙活了。他正蹲在药房门口的青石板上捣药,石臼里的甘草被捣得细碎,药香混着观里飘来的檀香,在空气里缠缠绕绕。方师兄是医馆里的多面手,跟着李道长跟诊学中医,正骨推拿更是练得一手绝活,上次小管练老年护理推拿把自己手腕揉伤了,还是方师兄三两下给揉得活动自如。“三德,来了?”他抬头冲我笑,额角沾了点药粉,“师傅刚去地下室库房盘药材了,你先把新到的当归归置好,记得按成色分档。”
我应了一声,拎着布包绕到医馆后头,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,就是地下室。这儿被划分得清清楚楚,一侧是满满当当的药房,一排排樟木药柜靠墙而立,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材名签,字迹是师傅的手笔,苍劲有力;紧挨着药房的是一间小小的厨房,锅碗瓢盆一应俱全,平日里熬粥热饭、吃饭都在这儿;另一侧是正儿八经的会议室,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和几把皮面海绵办公椅,是师傅中午歇脚、我们晚上凑局的地方。阳光从楼梯口的小窗漏下来,照在药柜的木纹上,空气中飘着当归、黄芪、陈皮的混合香气,闻着就让人心静。我踩着小板凳,把捆好的当归拆封,按根须粗细、色泽深浅分成几摞,再小心翼翼地放进对应的抽屉里。
李道长是这医馆的主心骨,也是我和方师兄的授业恩师。他六岁出家,自幼便在白云观里学道学医,道经背得滚瓜烂熟,医术更是高明得很,周边街坊都喊他“李神仙”。师傅常跟我们说“医道不分家,道以医济世,医以道养心”,这话他不仅挂在嘴边,更实实在在地做着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白了大半,却精神矍铄得很,背不驼腰不弯,说话声如洪钟。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倔,上次有药商想以次充好卖劣质黄芪,师傅把人骂得灰头土脸,硬是把药材全退了,还撂下话:“我这医馆卖的是良心,不是烂药!”可相处久了就知道,这老头其实面冷心热。常有痊愈的病人拎着东西来谢他,要么是自家养的土鸡,要么是满满一盆卤得油亮的酱肉,师傅推拒不过,就全拎回地下室,妥帖地收在厨房角落的储物柜里。他总把鸡腿、酱肉往我和方师兄碗里塞,自己就着一碟咸菜,慢悠悠喝着熬得稠糯的白粥,嘴里还念叨:“你们年轻人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得多吃点好的,我老头子喝碗粥就够了。”我捣药时手法不对,他也不骂,只是握着我的手教,掌心的老茧蹭着我的手背,温温的。
晌午的医馆最热闹,来看病的街坊邻居络绎不绝。有从门头沟特意赶来的大妈,崴了脚肿得老高,方师兄迎上去,手指在她脚踝处轻轻按揉几下,又猛地一旋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大妈当即就敢下地走路了,连声道谢;有常年失眠的大爷,师傅搭着他的脉,又看了看舌苔,随口问了句“是不是最近总熬夜下棋?”,大爷愣了愣,忙点头称是,师傅提笔开了副安神的方子,只寥寥几味酸枣仁、合欢皮,还叮嘱道:“道讲阴阳调和,人熬夜就是耗阴,少下棋多睡觉,比吃药管用。”
我则像个医馆的志愿者,领着问诊的病人找诊室,有人不知道怎么煎药,我就指着药房旁的煎药室说:“您看,把药材泡半个钟头,水没过药面两指,大火烧开再小火煮二十分钟就行,师傅说煎药跟修道一样,急不得。”偶尔也会遇到外地来的病人,找不到挂号的地方,我就领着他们去前台,用道经里学的劝人话安抚:“别急,师傅看病慢工出细活,保准能给您瞧好。”
忙到中午,我和方师兄拎着饭盒从白云观斋堂打了斋饭回来,先拐进地下室的会议室。师傅正靠在皮面海绵办公椅上闭目养神,手边的紫砂杯里泡着菊花茶,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。“师傅,吃饭啦。”我轻轻喊了一声,师傅睁开眼,摆摆手,慢悠悠站起身。其他几个师兄也闻声从药房那边过来,手里还捏着没分完的药材,三三两两地跟着往旁边的小厨房走。窄小的厨房里挤了七八个人,矮凳不够,有人就倚着灶台站着吃,素面的清香混着药香散开,师傅呼噜噜地吃着面,嘴角沾了点香菇酱,方师兄笑着给他递了张纸巾,我则蹲在一旁剥毛豆,师兄们聊着上午看病的趣事,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,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厨房。
等到傍晚病人都走光了,医馆里的师兄们就会凑到地下室的会议室,摆开长条木桌,陪着师傅打扑克。师傅最爱玩掼蛋和升级,牌技不算顶尖,却总爱琢磨套路,输了也不恼,眯着眼笑骂两句“你们这帮小子耍滑头”,赢了就乐得像个孩子,非要给我们发几颗从病人那儿收下的水果糖。昏黄的灯光照着满室的药香和牌声,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在门头沟的技校里是嬉笑打闹的学生,在白云观的医馆里是跟着师傅学道学医的徒弟。捣药的杵子敲在石臼里,发出笃笃的声响,像敲在时光的鼓点上,平淡,却又填得满满当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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