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到山下时，天色已近黄昏，湘西的晚风裹着山林的湿凉，吹得人鼻尖清爽，奔波大半天的疲惫也散了几分。我揉了揉酸胀的腿，转头问身旁的小玉：“肚子早空了，找个地方填填？你熟这地界，听你的。”
小玉眼睛一亮，抬手拍了拍我的胳膊，语气雀跃：“那必须的！前面巷子里有家烧烤店，我常去，他家的爆辣延边大鱿鱼绝了，烤得焦香入味，吃一次就忘不了！”我自然没意见，跟着她拐进铺着青石板的小巷，巷口红灯笼晃着暖光，“老杨烧烤”四个红漆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
推开门，炭火的焦香、孜然的辛香混着海鲜的鲜气扑面而来，店里坐了不少食客，喧闹的谈笑声裹着烟火气漫过来。小玉熟门熟路地冲后厨喊：“杨叔，来两串爆辣延边大鱿鱼，多放辣！再上点你家拿手的，我带朋友来的！”
后厨立刻探出头一个围着花围裙的壮汉，皮肤黝黑，笑容爽朗，一张口就是地道的延边口音东北话：“哟，小玉丫头来啦！放心，鱿鱼给你烤得外焦里嫩，爆辣的安排上！”我愣了愣，随即笑了——难怪鱿鱼做得地道，老板竟是延边来的，这湘西地界遇上延边烧烤，倒成了独一份的巧。
找了张靠窗的桌子相对而坐，我要了一瓶冰镇啤酒，“嘭”地拉开拉环，冰凉的泡沫顺着瓶口溢出；小玉点了一杯酸梅汤，玻璃杯壁凝着水珠，暗红的汤汁看着就解腻。没一会儿，烤串就端了上来，最惹眼的就是那两串爆辣延边大鱿鱼，鱿鱼须蜷着卷儿，外皮烤得微焦起皱，裹着红油和芝麻，刚上桌就香得人食指大动。
我夹起一块鱿鱼咬下去，外皮焦脆，内里嫩弹，爆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，辣中带鲜，鲜里藏香，延边烧烤的独特调味裹着鱿鱼的本味，越嚼越香，连喝两口啤酒都压不住那股子过瘾的滋味。“真绝了，这鱿鱼烤得太地道了！”我忍不住夸道。
老板老杨正好路过，闻言笑得更欢：“那可不！咱延边来的，烤鱿鱼的手艺是祖传的，来湘西十几年，就靠这鱿鱼留住客人！”他说着又给我们添了一碟秘制蘸料，“蘸这个吃，味儿更足！”
桌上的烤串越上越多，烤腊肉、烤茄子、烤韭菜摆了满满一桌，我们边吃边聊，冰啤酒碰着酸梅汤，烟火气里，一路的紧张都散了。小玉咬着鱿鱼须，含糊地问：“你之前说和道结缘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听着就很有意思。”
我喝了一口啤酒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压下舌尖的辣意，指尖摩挲着啤酒瓶纹路，慢慢说起过往：“我是十五六岁那年，在什刹海的火神庙第一次接触到道。那时候还是学生，课业不算太松，可自从在火神庙里感受到那份清净，就像着了魔似的，总想着往那儿跑。”
“后来我就利用课余时间到处游历，没个固定路线，想起哪儿就去哪儿。”我笑了笑，想起那些背着书包就出发的日子，“去四川看过青城山的云海，在山西逛过悬空寺的古刹，到山东登过泰山的日观峰，也在苏州的园林里感受过江南的雅致。那些年跑了不少地方，没刻意求什么，却在各地的道观、古寺里，慢慢摸透了些道家的皮毛，也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。”
“真正系统学东西，是后来机缘巧合进了白云观的国医馆。”我顿了顿，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，“本来只是想去看看，没成想被馆里的老道长看中，说我有几分灵性，让我跟着学道医传承。那些日子才算真正入门，认草药、辨药性、学经络、懂阴阳，老道长总说，道医不分家，医是术，道是根，既要悬壶济世，也要修心明性。”
我想起在白云观里抄医书、熬汤药的日子，想起老道长手把手教我认脉的耐心，一时说得有些投入。小玉听得认真，手里的酸梅汤喝得很慢，直到我说完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，眼底漾着几分羡慕：“原来你是这样走上道这条路的，多有意思。我是土家族，打小在湘西土家寨长大，家里人都疼我，就是偏偏跟外婆的苗寨巫蛊结了缘，现在大学学了导游，就借着带团的机会，到处找外婆提过的万蛊岭。”
她的话勾着我的好奇，我斟酌着开口：“你之前随口提过的湘西蛊王，还有这巫蛊传承、万蛊岭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小玉抬眼，灯光下她的眸子像湘西山林间的深潭，清透又藏着几分神秘，她放下酸梅汤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缓缓说起自己的过往：“其实哪是什么蛊王，都是外人瞎叫的。我妈是土家族，我爸是苗族人，外婆是苗寨里的老蛊婆，一辈子心善，从不用蛊害人，就靠着蛊术和一手草药功夫，给土家寨、苗寨的邻里看些杂症，家里人都知道外婆的本事，也都敬重她。”
“我五岁那年，外婆上山采一种治咳喘的稀罕草药，遇上山洪受了伤，回来后身子就大不如前，没几年就走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，“小时候我总黏着外婆，她就抱着我在苗寨的吊脚楼院子里认草药、讲蛊虫的性子，说每株草、每只虫都有灵性，不能轻慢。这些事我记在心里，外婆走后，我总想着她的那些手艺，怕就这么断了。”
“十二岁那年，我翻外婆留下的旧木盒，意外翻到了一本破旧的帛书，还有几只装着虫卵的瓷瓶，那帛书就是外婆的巫蛊传承。”小玉笑了笑，眼底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，“一开始根本看不懂帛书上的古字，可就是觉得有意思，没事就对着琢磨，慢慢竟也摸透了些门道，家里人看我喜欢，也没拦着，就是总叮嘱我，别在外人面前露，怕惹来闲话。”
“后来有次带团去偏远苗寨，寨里有个孩子吃了野果中了邪，哭闹不止，寨里的老人没辙，我看着心疼，就试着用外婆教的法子，配了点草药引，没想到真把孩子治好了。”她无奈地摇了摇头，“这事传出去，不知怎么就被人叫成了湘西蛊王，越传越玄乎。”
“而这万蛊岭，是外婆生前偶尔提过的，说我们这一脉的巫蛊，最早就是从万蛊岭传下来的，帛书后面几页残缺了，就画着万蛊岭的轮廓，还有个苗寨的图腾，外婆说那地方藏着巫蛊的根。”小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执着，“我学导游，一半是真喜欢走山逛水，一半就是想借着带团的便利，在湘西、贵州周边的山林里找找万蛊岭的踪迹，想看看外婆念了一辈子的地方，到底是什么样子，也想把这份传承守好。”
炭火“滋滋”地烧着，烤鱿鱼的焦香裹着晚风在鼻尖绕，店里的喧闹仿佛远了些，我看着她眼底的纯粹与执着，忽然就懂了这份念想。我想起之前在山涧旁感受到的诡异气息，连忙追问：“那帛书里的万蛊岭，除了轮廓和图腾，还有别的线索吗？比如特殊的地貌、标记？”
小玉眉头微蹙，低头思索了片刻，抬眼时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：“帛书上还画着一片歪脖子的楠木林，外婆说那是万蛊岭入口的标记，叫迷魂林，看着绕，认得出图腾的人才能走进去。其他的，就没了。”
正说着，老杨端着刚烤好的鱿鱼串走过来，笑着往桌上放：“丫头，刚烤的，火候正好！你这导游当得可真自在，天天游山玩水的。”
小玉顺势接过鱿鱼，笑着问：“杨叔，你在湘西待了十几年，走南闯北的，有没有听过万蛊岭？”
老杨闻言，手里的烤签顿了顿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，语气带着几分忌惮：“万蛊岭？那可是老辈人嘴里的深山凶地，说是在湘西和贵州交界的深山里，林密山险，还有瘴气，以前有猎人贪野味进去，再也没出来过，你问这个干啥？”
“嗨，带团的时候有客人瞎打听，我就好奇问问。”小玉打了个哈哈，眼神却悄悄瞟了我一眼，眼底藏着几分惊喜——总算有了万蛊岭的大致方向。
我和小玉相视一笑，心照不宣，又拿起烤鱿鱼啃起来，爆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，心里的目标却越发清晰。夜色渐深，店里的客人渐渐散去，我们结了账走出小巷，晚风带着山林的清润吹过来，远处的山林在夜色里晕出朦胧的轮廓，像藏着无数待解的秘密。
“湘西和贵州交界的深山，歪脖子楠木林。”小玉轻声念着，转头看向我，眼底亮着光，有忐忑，更多的是期待，“接下来，我们就往那边去？”
我点头，望着山林深处的方向，语气笃定：“嗯，有了方向，再凭着帛书的图腾和楠木林的标记，总能找到万蛊岭。”
晚风拂过巷口的红灯笼，光影轻轻摇曳，我们的脚步朝着夜色里的山林走去，湘西的夜静悄悄的，只有虫鸣伴着脚步声，一场关于传承与寻找的旅程，就这么在烟火气的余温里，正式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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