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小玉就“砰”地推开了木屋板门，连带着晨雾里的湿凉一起卷了进来。她晃着我的胳膊，卡其色风衣的衣摆扫过床沿：“三德，快别睡了！今天可是要进迷魂林的日子，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！”
我迷迷糊糊摸过眼镜戴上，把桃木乾坤圈、八卦铜镜和三枚铜钱一股脑塞进背包，又将桃木剑斜挎在肩上。等我们背着行囊跟阿婆道别时，老人攥着小玉的手反复叮嘱：“林子里听见啥动静都别回头，天黑前一定要出来！”
刚走到密林边缘，我习惯性地掏出罗盘。指针在铜盘里微微打转，最终指向林子深处。我盯着盘面的山水纹，嘴里默念着寻龙诀：“水绕山缠在平坡，远有山岗近有河。只爱山来抱身体，不爱水返去从它。水抱应知山易抱，水不抱兮山不到。”
这分明是龙穴格局，可罗盘边缘的铜纹却泛着一层阴寒的雾气，鼻尖也钻进了若有似无的腥甜。“是龙脉穴位，但聚的不是生气，是阴气。”我把罗盘揣回包里，“这地方阴风裹着煞气，比阿婆说的还要邪乎。”
小玉捏紧了手里拓着图腾的油纸，卡其色风衣袖口被攥出浅浅褶皱，应声点头：“帛书里说图腾能引着避开煞气，跟着标记走，别乱了方向就好。”她边说边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把折叠工兵铲，“啪”地展开，铲刃泛着冷光，“进山前特意备的，对付这些枝桠正好。”我们一前一后踏入密林，晨雾沾湿眉梢发角，也浸潮了衣摆，脚下的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，踩上去“噗嗤”一声，腐叶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湿寒扑面而来，每走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，稍不留意就会被横生的树根绊倒。
入林不过半里，晨雾未散，头顶的参天古木枝桠已交错成密网，将天光彻底遮住，天地间只剩一片暗沉的灰蒙。再掏罗盘时，指针竟疯了似的在铜盘里打转，半点定数没有，铜盘边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阴翳。“磁场越来越乱了，往后只能靠图腾辨方向。”我把罗盘塞回背包侧袋，余光瞥见小玉正低头对照着油纸，她的额角已渗着细汗，卡其色风衣的前襟沾了不少泥点，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寻第一个图腾的路，就走了近一个时辰。小玉凭着帛书里的记载，在林子里反复比对，终于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樟树上寻到痕迹——图腾被厚厚的青苔盖了大半，只露出翅膀的一角，她蹲下身，用树枝一点点刮去青苔，指尖沾了满手湿绿的泥，才让鸟形卷草纹勉强显形。那图腾刻痕浅淡，像是年代久远，又被风雨侵蚀，看得人心头沉了几分。
这般走走停停，前路愈发难行。古木的枝桠横挡在身前，粗的需小玉挥动工兵铲劈开，铲刃劈进木质的瞬间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，溅起的水珠混着木屑凉丝丝地打在脸上，细的便弯腰钻过，衣摆被勾得丝丝缕缕；脚下的路从腐叶地渐渐变成布满苔藓的乱石坡，湿滑无比，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实，稍一不慎就会滑向旁边深不见底的沟壑。林子里静得可怕，没有鸟鸣，没有虫叫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、呼吸声，还有工兵铲劈砍枝桠的“咔嚓”声，偶尔风穿过枝桠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女人低低的哭声，听得人后颈发毛。
途中偶见枯朽的兽骨，散落在腐叶间，骨头缝里嵌着泥垢，一看就是死了许久，连野虫都不肯靠近，想来是这林子里的煞气，让寻常生灵都难以存活。小玉的体力渐渐跟不上，挥动工兵铲的动作慢了不少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，滴进衣领里，卡其色风衣的下摆被树枝勾出了小口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是攥着油纸的手越收越紧：“帛书里说迷魂林里藏着瘴气，还好今天没起雾，不然视线更差，怕是连图腾都找不着。”我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，又摸出一张折好的防煞符，塞进她衣襟里：“贴身放着，能挡点邪气。”
她喝了口水，歇了片刻，我们又继续赶路。每寻到一个图腾，都要耗费不少功夫，或在树干，或在巨石，或在崖壁，刻痕深浅不一，却都带着被岁月磨蚀的痕迹。日头渐渐爬到头顶，又慢慢西斜，林子里的光线始终暗沉，分不清时辰，只凭着身体的疲惫感，知道走了许久。等看见第二个图腾刻在一块一人高的巨石上时，天边已蒙了一层墨色的灰，夕阳的最后一点光透过枝桠，漏下零星碎影，风也比先前更凉，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，往鼻子里钻。
而那巨石旁，竟突兀地立着一座茅草屋。屋顶的茅草发黑腐烂，东倒西歪地搭着，木门虚掩着，合缝处结满了蛛网，推开门时发出“吱呀——”的刺耳声响，像是沉睡了百年被突然惊醒，惊起屋角几只飞虫。
屋里比外头更暗，弥漫着陈腐的草药味，又混着淡淡的腐臭，我摸出打火机点燃提前备好的火把，火光摇曳着，终于照亮了这小小的茅屋。墙角堆着一件褪色的青布道袍，边角磨得破烂，沾着不明的黑渍；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记，纸页卷边，字迹模糊，被风吹得轻轻翻动；而手记旁，竟散落着一具完整的骷髅，头骨滚在桌边，肋骨散了一地，最触目惊心的是，骷髅的头骨、肋骨上布满了细密的咬痕，齿印深陷进骨头里，边缘还带着碎裂的骨碴，显然不是正常死亡，也绝非寻常野兽所能留下。
“是赶尸匠的东西。”小玉凑到桌边，小心地拿起手记，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，“你看，这里写着他走湘西到贵州的赶尸古道，白天躲在茅草屋歇脚，夜里才带着尸体赶路。”我蹲下身，指尖轻触骷髅上的咬痕，触感粗糙，齿印细密却力道极大，能啃碎硬骨的东西，怎会出现在这连活物都少见的林子里？“这林子里连野兔、山鼠都见不到一只，阿婆说大部分动物进来都活不成，他到底是被什么咬的？”
这个疑问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压在两人心头。赶尸匠走南闯北，定有几分护身本事，却落得这般下场，可见这迷魂林里的凶险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甚。
我们在茅屋角落找了把破旧的铲子，在屋后的空地上用这把旧铲子和工兵铲刨了个坑，用那件青布道袍小心裹住骷髅，慢慢放进坑里，培上土，又捡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，算是给这无名的赶尸匠一个入土为安的结局。做完这一切，天色已经彻底黑透，林子里的风更烈了，卷着落叶拍打着茅草屋顶，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，远处还传来隐约的虫鸣，却更显周遭的寂静，显然是没法再赶路了。
我们索性关上门，把火把插在门边的木缝里，橘黄的火光在屋里摇曳，映得四壁的茅草影影绰绰。商量着下一步的打算，终究是不敢掉以轻心：“这一夜不能都睡，得轮流守着，每人休息两个小时，轮一次班。”我开口道，小玉立刻点头，眼里满是赞同。
我在屋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，用手一点点扫去上面的浮尘和碎草，又把背包靠在旁边，挡出一小块安稳的角落：“你先睡，我守着，两个小时后叫你。”小玉也不推辞，揉了揉酸胀的腿和脚踝，靠在背包上闭眼歇息，卡其色的风衣裹住身子，没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。
火把的火光忽明忽暗，桌上的泛黄手记又被风吹得轻轻翻动，纸页摩擦的“沙沙”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我攥着衣襟里的桃木乾坤圈，指尖抵着圈身刻着的九字真言符文，目光死死盯着门口和糊着茅草的窗户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周遭的一切，哪怕是一丝细微的声响，都逃不过我的眼睛，这迷魂林的夜，注定不会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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