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四十分钟。
谢砚辞不知道这是哪儿。
他试着记路,但七拐八绕的,过了几个隧道,又上了高架,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
车窗贴了膜,看不清外面,只能从缝隙里瞥见一些高楼和绿化带。
最后车停在一个院子里。
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大院——没有岗哨,没有高墙,就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,六七层高,灰白色的外墙,门口停着几辆私家车。
看着跟普通的科技园区没两样。
苏清鸢下车,带他走进楼里。
电梯上到五层,门打开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
走廊两边是办公室,门上都贴着编号,501,502,503……
走到尽头,是509。
苏清鸢推开门。
里面是个会议室。
不大,一张长桌,十几把椅子,墙上有块白板,写着几个他看不懂的公式。
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动着。
“坐。”苏清鸢指了指椅子,“稍等一会儿。”
谢砚辞坐下。
苏清鸢出去了,门关上。
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儿,打量着四周。
普通的会议室,普通的桌椅,普通的白板。
但他攥着口袋里那块碎片,闭上眼睛试了一下——
红光出现了。
这间屋子里,有很多东西。
墙上的插座,线路是新的,但有一处零线接得不够紧。
天花板上的灯,镇流器是老式的。
墙角那个饮水机,加热胆里的水垢太厚。
他睁开眼。
普通的地方。
普通的毛病。
然后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份文件。
封面上印着一行字:关于新能源电池技术异常样本的初步评估报告。
下面盖着个红色的戳:内部资料,请勿外传。
他盯着那个戳看了两秒,没动。
门开了。
进来三个人。
打头的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眼镜,穿着深蓝色的夹克。
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苏清鸢跟在最后,关上门,站在门边。
打头的老人在谢砚辞对面坐下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打量了他几秒。
“谢砚辞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王志诚。”老人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你送来的那块电池,我们测过了。”
谢砚辞没说话。
王志诚从旁边年轻人手里接过文件夹,翻开。
“能量密度提升142%,循环寿命提升320%,内阻降低67%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谢砚辞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谢砚辞摇头。
王志诚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小谢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这块电池,是你自己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用了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
王志诚的眉毛动了一下。旁边那两个年轻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两天?”王志诚确认了一遍。
“两天。”
“用的什么设备?”
谢砚辞沉默了一秒。
“电烙铁,万用表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一些二手工具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开口:“电烙铁?你用电烙铁改锂电池?锂电池内部是封闭的,你怎么改?”
谢砚辞看着他,没回答。
王志诚摆了摆手,示意年轻人别急。
“小谢,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谢砚辞想了想,说:“试出来的。”
“试出来的?”
“就是一遍一遍试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买一块旧电池,拆开看看,哪里不行就改哪里。改不好就再买一块,再试。”
王志诚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锂电池的内部结构吗?正极材料,负极材料,电解液,隔膜——这些你懂吗?”
谢砚辞摇头。
“不懂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哪里不行?”
谢砚辞没说话。
王志诚等了几秒,又问了一遍:“你怎么知道哪里不行?”
谢砚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看得出来?”
“嗯。”
王志诚沉默了几秒。
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忍不住了:“什么叫看得出来?电池内部你又看不见,你怎么看得出来?”
谢砚辞看着她,还是没回答。
苏清鸢站在门边,一直没说话。
但她看着谢砚辞的眼神,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王志诚又翻了翻文件夹。
“小谢,你知道你改的那块电池,性能达到了什么水平吗?”
谢砚辞摇头。
“国际领先水平。”王志诚说,“比市面上最好的同类产品,还要高出一截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谢砚辞的眼睛。
“你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专生,用两天时间,拿电烙铁和二手工具,做出了国际领先水平的电池。你觉得这合理吗?”
谢砚辞没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过了很久,谢砚辞开口了。
“王组长,您想问什么,直接问吧。”
王志诚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有点复杂。
“小谢,你挺聪明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我直说了。”王志诚把文件夹放下,“你的技术,我们确认是真实的。电池在我们这儿测了三天,数据骗不了人。但你的来源,我们存疑。”
他看着谢砚辞。
“你怎么解释?”
谢砚辞沉默了几秒。
“解释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就是试出来的。您要不信,我也没办法。”
王志诚盯着他,不说话。
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忍不住开口:“什么叫试出来?你试了多少次?有实验记录吗?有数据吗?”
谢砚辞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每次改的是对的?”
“就是知道。”
“知道?”年轻男人声音提高了,“凭感觉?”
谢砚辞看着他,没接话。
王志诚摆了摆手,让他别说了。
他看着谢砚辞,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“小谢,你的意思是,你有我们不能理解的方法?”
谢砚辞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王志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楼群。
“小谢,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是国家的一个科研机构。专门研究一些比较特殊的东西。”他回过头,看着谢砚辞,“你手里的技术,如果属实,对国家很有价值。但我们需要确认,你这个技术是安全的,可控的,来源清楚的。”
谢砚辞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,做一个长期的观察?”
谢砚辞想了想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们会给你提供支持——设备,资金,场地。你需要定期向我们汇报进展,接受评估。如果你愿意,也可以加入我们。”
谢砚辞没说话。
王志诚等了几秒,又说:“当然,你也可以拒绝。我们不会强迫你。但如果你拒绝,那块电池的技术,我们不能让你往外传。”
谢砚辞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王志诚。
“王组长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找一个人。”
王志诚愣了一下:“什么人?”
谢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黑白,有点糊,是那张寻人启事上撕下来的。
“他叫沈砚山。”谢砚辞说,“五年前失踪了。我要找到他。”
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,跟刚才不一样。
刚才的安静,是等待,是审视。
现在的安静,是——
王志诚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那个年轻男人的笔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
年轻女人抬起头,盯着那张照片,脸色有点发白。
苏清鸢站在门边,看着谢砚辞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王志诚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走回桌边,坐下。
他看着谢砚辞,眼神完全变了。
“沈砚山,”他慢慢地说,“是你什么人?”
“老师。”
王志诚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教过你?”
“教过三年。”
“教你什么?”
谢砚辞想了想。
“什么都教。”他说,“电路,代码,材料,工艺。他不分那些,想到了就讲。”
王志诚盯着他。
“他还讲过别的吗?”
谢砚辞没说话。
王志诚等了几秒,又问了一遍:“他还讲过别的吗?比如——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?”
谢砚辞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太多东西。
想知道,又怕知道。想听答案,又怕听到答案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些人,认识沈砚山。
不只是认识。是——
他想起老葛那句话:等你老师回来了,你问他。
老葛也知道。
所有人都知道,只有他不知道。
“王组长。”他说,“我老师到底去哪儿了?”
王志诚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谢砚辞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们也想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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