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辞住进了龙枢局的宿舍。
说是宿舍,其实是个单身公寓。
三十平,有床有桌有独立卫生间,比城中村那间隔断间强太多了。
窗户外面是个小花园,早上能听见鸟叫。
但他没时间看鸟。
第二天一早,苏清鸢就带他去了三号实验楼。
那是一栋五层的灰楼,外表看着普通,里面却全是设备——手套箱、电化学工作站、涂布机、辊压机、充放电测试仪。
谢砚辞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他只在书本上见过的东西,愣了好几秒。
“这些,都是给我用的?”
“嗯。”苏清鸢点头,“张老批的。你需要什么,直接跟实验员说。”
谢砚辞走进去,一台一台摸过去。
手套箱,新的。
电化学工作站,最新的型号。
涂布机,进口的。
他站在那台辊压机前面,看着镜面一样的不锈钢滚轮,突然想起自己用电烙铁改电池的那些日子。
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过来,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“谢工,这是电池量产优化的项目书。您看看。”
谢砚辞接过来,翻开。
项目名称:高能量密度锂电池量产工艺优化。
目标:在现有生产线基础上,将电池能量密度提升30%以上,循环寿命提升50%以上,废品率控制在5%以内。
周期:三个月。
他看着那行字,抬起头。
“量产?”
“对。”年轻人点头,“我们有一条中试线,日产一百块左右。您的技术如果能移植到生产线上,就可以大规模推广。”
谢砚辞沉默了几秒。
他没做过量产。
他做的那块电池,是一块一块手改的。
用电烙铁,用碎片,用手“看”着改的。
每一块都不一样,每一块都是他亲手“修”好的。
但生产线——
生产线上的电池,一分钟出好几块。
他不可能每一块都用手去摸。
他需要把那个“过程”,变成一套可以重复的工艺。
他需要找到那个“规律”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第一天,他试了十块电池。
用电化学工作站测了电极材料的微观结构,用涂布机重新涂了极片,用辊压机压了,用手套箱组装了。
每一步都按他“看”到的标准来。
结果出来——八块合格,两块废品。
废品率20%。
他盯着那两块废品,用碎片“看”了十几分钟。
一块是涂布厚度不均匀,一块是辊压压力太大,把隔膜压破了。
能改。
第二天,他调整了涂布机的参数,把辊压机的压力调低。
又试了十块。
九块合格,一块废品。
废品率10%。
有进步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——废品率一直卡在8%左右,下不去了。
他开始熬夜。
凌晨两点的实验楼,只有三号楼的灯还亮着。
谢砚辞站在手套箱前面,手上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,隔着玻璃盯着里面那排刚做好的电芯。
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。
那些电芯在他脑子里铺开——正极材料的晶体结构,负极的石墨层,电解液的分布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找出那些有问题的。
这一颗,涂布的时候有气泡,正极材料里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空洞。
这一颗,辊压的时候压力稍微偏了一点,负极的石墨层有几处被压得太实,锂离子嵌不进去。
这一颗,电解液注入的时候,隔膜上沾了一滴不该沾的东西——可能是空气中的水蒸气,可能是操作台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。
他睁开眼,把那几颗挑出来,放在一边。
废品。
第八天的凌晨四点,他蹲在实验楼门口吐了。
胃里翻江倒海,酸水一股一股往上涌。
他扶着墙,把晚饭吐了个干净,然后蹲在那儿,大口喘气。
苏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,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包纸巾。
“歇歇吧。”她说,“你已经熬了一个星期了。”
谢砚辞接过水,漱了漱口,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还想着那些电芯。
废品率8%。下不去了。
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——调整参数,更换材料,优化流程。
每次以为能降到5%以下,第二天一测,还是8%。
那些废品,他每一块都“看”过。
有的是材料本身的问题——买来的正极粉料,批次不同,粒度分布就不一样。
有的批次细,有的批次粗,粗的涂出来就容易有空洞。
有的是环境的问题——三号楼的空调系统,晚上会切换模式,切换的时候湿度会波动几秒钟。
就那么几秒钟,足够让电解液吸水。
有的是人的问题——操作员的手法不一样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稳有的抖。
涂布的时候手一抖,厚度就不均匀。
每一块废品,都有一个原因。
他能“看见”那些原因。
但他没办法让那些原因消失。
因为他不能控制每一批粉料的粒度。
不能控制空调切换的那几秒钟。
不能让所有操作员都像机器一样精确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——
异能不是万能。
他能“看见”问题,但解决问题,需要的是别的东西。
需要工艺,需要管理,需要体系。
需要让整个系统稳定下来,让偶然变成必然,让个例变成规律。
他做得到吗?
他不知道。
第九天,第十天,第十一天。
废品率还是8%。
他坐在测试仪前面,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,一动不动。
旁边那个年轻实验员小心翼翼地问:“谢工,要不……歇一天?”
谢砚辞没理他。
他盯着那8%的废品率,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老头在,他会怎么做?
沈砚山带了三年,从没教过他怎么做量产。
老头教的是底层逻辑,是思考方式,是“这个世界是由信息构成的”。
但他现在需要的,不是信息。
是怎么把信息变成能用的东西。
他把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。
透明的,沾着汗,还是那块普通的破石头。
但这次,它什么都没告诉他。
没有红光,没有信息,没有解决方案。
只有他一个人,和那8%的废品率。
他把碎片攥紧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
三号楼的灯陆续亮起来,整个园区笼罩在昏黄的暮色里。
他想起王志诚说的话:我们会给你提供支持。
但支持,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
这个问题,只能他自己解决。
或者——
他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堆文件。
最上面那份,是项目书,写着“周期:三个月”。
现在才过了十一天。
还有时间。
他走回桌边,坐下,重新打开测试软件。
第十一天,废品率7.8%。
第十二天,7.5%。
第十三天,7.2%。
进步越来越慢,像是撞上了一堵墙。
第十四天晚上,苏清鸢来找他。
“张老让你去一趟。”
谢砚辞愣了一下。
张老?
那个只听过没见过的老头?
他跟着苏清鸢走到园区最里面那栋楼。
五层,红砖墙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电梯上到四楼,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牌上写着:局长办公室。
苏清鸢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。
书柜,办公桌,一张旧沙发。窗边站着个白发老人,背对着门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他转过身。
谢砚辞看见一张苍老的脸,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谢砚辞?”
“是。”
张老走过来,在沙发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谢砚辞坐下。
张老看着他,没说话,就那么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电池量产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谢砚辞没说话。
张老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翻了翻。
“废品率7.2%,卡了三天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问题在哪儿?”
谢砚辞想了想。
“不在我。在系统。”
张老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我能看见问题,但解决问题需要整个系统配合。材料批次不稳定,环境控制有波动,人员操作不统一。这些不是我能改的。”
张老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谢砚辞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张老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谢砚辞看得出,那不是嘲笑。
“小谢,你知道你为什么卡在这儿吗?”
谢砚辞摇头。
“因为你太依赖你的能力了。”张老说,“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这是好事。但你看不见的东西,还有很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这个世界的运行,不靠一个人看见什么,靠的是很多人一起看见,一起做。你的异能,只能帮你找到问题。但解决问题,需要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谢砚辞。
“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谢砚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懂。”
张老走回桌边,拿起笔,在一份文件上写了几行字。
然后他把文件递给苏清鸢。
“让李院士去看看。”
苏清鸢接过文件,愣了一下。
“李院士?张老,李院士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老摆摆手,“让他去看看。别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
苏清鸢没再说什么,把文件收起来。
谢砚辞站起来,看着张老。
“张老,李院士是谁?”
张老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一个老家伙。”他说,“你老师的老朋友。”
谢砚辞愣住了。
老师的老朋友?
沈砚山的朋友?
张老没再多说,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明天他会来找你。”
谢砚辞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,愣了很久。
苏清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李院士是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苏清鸢沉默了几秒。
“李承鄞。”她说,“材料学界的泰斗。跟你老师,是几十年的老搭档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老师失踪之后,他再没来过龙枢局。”
谢砚辞转头看着她。
“那他为什么来?”
苏清鸢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手里的文件,那上面有张老的批示。
“也许,”她说,“是因为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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